第160章 不可直视,不可窥探,不可揣测
  两人久久相对无言。
  直到沈婉瑜將【?】和放大镜给予苏鸣。
  它们既然是时之虫留下的痕跡,必然也属於一种污染源。
  这一刻,苏鸣才明白。
  不是所有污染源都是有形有状的。
  很多污染源,就像是这个【?】和放大镜般,它存在,却无人能洞察到。
  “接收它。”沈婉瑜对著苏鸣说道。
  苏鸣不再犹豫,开启諦听,仔细聆听【?】和放大镜內的声音。
  它们內部的声音,和那些低语截然不同。
  那是无数人间烟火的嘈杂声。
  风声、水声、车声、人声。
  无数声音匯聚在一起,伴隨著钟錶持续走动的滴答音。
  这些声音疯狂涌入苏鸣脑海。
  转瞬间,便化作一帧帧鲜活的画面。
  风吹叶动的林间、细雨淅沥的街巷、飞驰而过的车流、寻常百姓的朝夕日常。
  宛如一部包罗万象的纪实影片,不断填补著他的认知与记忆。
  这是关於记忆,关於观测的知识。
  低等盲区的进度条在迅速提升。
  【低等盲区:+0.1%】
  【低等盲区:+0.1%】
  每次提升,苏鸣的记忆就会立体化一些。
  就像是建筑高楼。
  从扁平化的记忆,逐渐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立体,越来越真实。
  当低等盲区的进度条达到4.7%时。
  一个全新能力悄然诞生,它是低等盲区附带的能力。
  这种能力的诞生。
  就相当於1+1=2、2+2=4,一直加下去,然后你就自然而然的得到了某种规律。
  知晓这个规律后,你想到得到某个加法的答案,便不再需要用最笨拙的方法去一遍一遍的加。
  而是可以通过某种规律,用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得到准確答案。
  这个能力叫做:低等空腔。
  就像温祈曾经说的那般:“或许,低等盲区才是你目前最恐怖的知识。”
  “你现在能隨时拿走低等生命的任何东西,你可曾想过记忆、感情、乃至寿命,这些无形之物。”
  “隨意修改,隨意拿走。”
  “在你眼中,生命已经不是鲜活的生灵。”
  “更像是一堆可以隨意改写、刪除、重构的代码。”
  “而且隨著你生命层次越来越高,低等生命的上限也会提升。”
  “更关键的是,它目前只是一级知识。”
  “如果升到二级、三级,你觉得它会发生什么变化。”
  如今,低等盲区已经升到了二级。
  苏鸣真的拥有了隨意改写、刪除、重构、植入他人记忆的能力。
  每个低等生命的记忆、精神、乃至肉体、灵魂都有一定的空隙与空白,这便是低等空腔。
  而苏鸣可以隨心所欲的填充这部分。
  改变人的记忆,或者是植入一段新的记忆。
  甚至是,只要苏鸣愿意,他可以隨意修改人的形態。
  而这,也仅仅是二级的低等盲区,进度条也不过4.7%,距离三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將【?】和放大镜接收完后,苏鸣睁开眼睛。
  沈婉瑜轻声询问:“如何?”
  苏鸣只说了两个字:“禁用。”
  无需它言,这两个字就足以说明这个能力的恐怖后遗症。
  低等盲区这个禁忌知识,无论何时,永远禁用。
  那不是生命可以承受的。
  沈婉瑜没有多问,她当然清楚这两个字的含义。
  短暂沉默后,她开口说道:“我们先回深海赞礼號。”
  2012年12月21日。
  深海赞礼號,观海套房落地窗前。
  苏鸣回神。
  刚刚的一切,仅仅像是在回忆某段记忆。
  在记忆里徘徊了许久,现实不过弹指一瞬。
  他站在落地窗前,耳边似乎还迴荡著“无头姐姐,你有什么计划?”的余音。
  而这个答案,沈婉瑜已经在记忆中回答了。
  转头,沈婉瑜目光看向某一处问道:“还记得那个位置吗?”
  下一瞬,两人同时出现在万丈高空。
  这里,正是平面世界那块混淆色块的位置。
  只不过。
  混淆色块是时之虫在平面世界留下的痕跡。
  三维世界留下的痕跡,是漫天还在发生末日的旧日蓝星。
  “看来,我们是找不到时之虫了。”
  沈婉瑜轻嘆一声。
  时之虫在更高维度。
  低纬度,只能看见它留下的痕跡。
  想要真正直面时之虫,就必须踏入更高维度。
  放眼整个世界,也只有沈婉瑜一人有可能直面时之虫。
  当她精神升维成功后,便会以“祂”的身份,直面时之虫。
  可这个代价太大,没有人能承受的住。
  就连苏鸣都无法做到。
  哪怕他开启擬祂化,辅以低等盲区。
  可级別依旧不够。
  等低等盲区升到三级,他或许才能真正的看见时之虫。
  而擬祂化。
  也只是无限接近祂们,就像是沈婉瑜现在的特殊状態。
  无限接近祂们和真正的祂们,间隔著一条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苏鸣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自踏入2012年后,他和陈知微、林嘉嘉她们分析了那么久。
  最后记录本只有四句话。
  其中一句还只是定义这场末日的名字。
  沈婉瑜半步升维后,带著他寻找追溯了那么久。
  也仅仅是找到了时之虫来过的痕跡。
  他们啊。
  连直面时之虫的资格都没有。
  祂不可直视,不可窥探,不可揣测。
  就算知道祂真实存在。
  也无人能看见祂。
  对三维世界的人类而言,时之虫更像是一个概念,一段封存於记忆中的虚影。
  末日无解。
  时之虫,更是无解。
  “所以。”沈婉瑜笑著望向苏鸣。
  可这个笑,无论如何看,都充满了苦涩。
  “你来到2012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我。”
  “走吧。”
  沈婉瑜牵上苏鸣的手:“我们回深海赞礼號。”
  “只剩最后一天了。”
  “不要再想时之虫了。”
  “让我们用最后一天,好好向2012年告別吧。”
  苏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重重点头:“好。”
  別无选择。
  也,无从选择。
  回到深海赞礼號,二人卸下所有心事,像寻常游客一般並肩站在甲板上,眺望著无垠大海。
  此时海面风平浪静,阳光照射下,海面波光粼粼。
  海鸥在天际盘旋,海豚不时跃出水面。
  船上的游客发出阵阵欢呼。
  “你看,那里有一条粉色海豚耶。”
  “哇,好好看啊,真的是粉色的。”
  眾人举著相机拍照留念,海风扬起髮丝,一张张笑脸纯粹又明媚。
  “无头姐姐,看这里。”
  苏鸣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台照相机,对著沈婉瑜就是卡卡卡一顿拍。
  景美,人更美。
  美好的时光,显得格外短暂。
  天色渐渐暗了起来。
  苏鸣按下快门,为沈婉瑜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是巧合,又像是冥冥之中的註定。
  这张照片,和曾经观海套房掛著的那幅油画一模一样。
  照片中的她,静静立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翻涌的夜色与漆黑海面。
  海风拂动髮丝,整个人美得清冷又破碎,优雅又落寞。
  苏鸣望著相机里的画面微微失神。
  沈婉瑜贴著苏鸣坐下,夸讚道。
  “这张拍的真好看啊。”
  不得不说,这张照片是苏鸣今天拍的最好的一张。
  她似乎是觉得將照片困相机里太过冰冷。
  於是抬手对著画面轻轻一抓。
  光影定格,相片中的色彩与线条不断缠绕延展,转瞬化作一幅质感绝佳的油画。
  原来,这就是那幅油画的诞生。
  它不是一幅简单的油画。
  它是苏鸣拍下的照片。
  然后被沈婉瑜截取了这段旧日时光,定格在了那瞬间。
  它曾是,2012年的一部分。
  “掛在这里怎么样?”
  沈婉瑜將油画掛在了观海套房最醒目的位置。
  关於这幅油画,苏鸣之前並没有说。
  因为没必要说。
  可这一切,似乎註定会发生。
  等苏鸣回神时,沈婉瑜已经將油画掛好了,並站在油画面前欣赏著。
  这时,窗外出现了阵阵喧譁声。
  仔细听,是今天晚上的舞会开始了。
  沈婉瑜换了一身黑色丝绒晚礼服。
  礼服勾勒出她饱满傲然的曲线身姿。
  裙摆曳地,一双修长笔直的双腿若隱若现。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让苏鸣再次晃神。
  他似乎看见了那具站在晚宴大厅的无头女尸。
  她一直站在最中间,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如今苏鸣终於明白了。
  她在等…自己。
  回神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
  抬头,沈婉瑜轻提裙摆,摆出標准的邀舞姿態,满眼满目都倒映著苏鸣的身影。.
  “这位苏先生,不知可否赏光,与我共舞一曲?”
  苏鸣一愣,朗声笑道:“荣幸至极。”
  “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服。”
  烟浪市码头,夜色沉沉。
  陈知微、余梦念、林嘉嘉三人坐在岸边,静静的望著被黑暗笼罩的茫茫海域。
  “你们说?”
  陈知微率先开口,声音带著几分迷茫:“时之虫到底是什么啊?”
  余梦念和林嘉嘉同样抬眸,望向深邃的夜空。
  对啊。
  祂到底是什么?
  可不管祂是什么。
  当明日太阳升起时。
  这片盛大的人间,早已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