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出生
  深海永寂之城消失了,可漫天邪神並没有消失。
  它们正在从无形的概念向有形的实体转变。
  程瑶眼底的杀气逐渐升腾,赤红的气浪自她身后翻涌炸开,如同焚尽一切的赤红海啸。
  那座城与那道虚影,带给她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
  当虚无散去后,反噬而来的,是近乎焚天灭地的杀意。
  可就在程瑶杀意沸腾、神智濒临失控的剎那。
  苏鸣的身体却毫无预兆的摇晃了一下。
  他晃著脑袋,用力眨著眼睛。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內復甦。
  不。
  更像是一种共鸣,顺著他的骨血、灵魂层层蔓延。
  察觉到苏鸣的异变,程瑶的神智瞬间回归,酝酿的杀意赫然溃散。
  她从脊背上跳下来,连忙扶住他:“苏鸣,你怎么了?”
  苏鸣没有应答,只是紧紧攥著程瑶的手:“走。”
  “好。”
  程瑶没问去哪里。
  苏鸣说走,那便走。
  去哪里,不重要。
  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足够了。
  断壁残垣铺展的荒芜天地间,最终变成了程瑶背著苏鸣,漫无目的穿行在废墟之中。
  片刻后,耳畔忽然出现苏鸣的声音,其声飘忽不定,忽近忽远,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程瑶,给我说话。”
  “问我问题,什么问题都可以。”
  侧目望去,苏鸣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好。”
  程瑶应声,脚步未停,轻声发问。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消失了。”
  苏鸣的声音响起。
  “那座城你刚刚看见了吧。”
  “它封死了人类所有的想像力,断绝了一切未来与可能。”
  “陈知微和许青禾没能阻止它。”
  “它的出现,意味著人类文明已经开始枯萎,前路断绝,再无新生。”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强迫式的清醒。
  “继续问,不要让我停止思考。”
  程瑶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也被影响了吗?”
  “苏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能停止思考。”
  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清理机制。”
  “温祈开启的是第二套兜底的清理机制。”
  “这套清理机制与我產生了共鸣。”
  “我便是第一套清理机制,它正在復甦。”
  “程瑶,其实我曾经就是祂们的一员。”
  “但我现在是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七情六慾,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叫苏鸣,我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一切都在消失。”
  “我身为人的经歷都在消失。”
  “身边的人,身边的事,生活过的城市,都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其实我很害怕。”
  “如果有一天,当所有人都不再记得我,我又该何去何从?”
  对於这个真相,程瑶毫无意外。
  大家都清楚这个秘密。
  当听闻关於苏鸣的来龙去脉后,大家都猜到了。
  程瑶只是在庆幸,庆幸苏鸣的声音沾了烟火,逐渐清晰,不再那般飘渺。
  她稳稳前行,摇头说道:“不会的,我们都在。”
  “苏鸣,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想听你亲自说。”
  程瑶背著苏鸣,行走在废墟之间。
  虽然听余梦念复述过。
  但余梦念复述和苏鸣自己讲述是两个概念。
  苏鸣讲的很详细。
  程瑶听的很认真。
  不知听了多久,一阵又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她侧头一瞥,心臟骤然紧缩。
  苏鸣的手腕、脚腕处,悄然缠绕上了一条条漆黑的铁链。
  铁链的尽头连接著虚无,看不见尽头。
  每一次轻微晃动,都响著沉闷刺耳的哐当脆响。
  她没有发问,也没有停顿,只是咬紧牙关,继续背著苏鸣向前迈步。
  可铁链滋生的速度极其惊人。
  百条、千条、万条,转瞬之间,密密麻麻的漆黑铁链爬满苏鸣全身。
  它们贯彻苏鸣的每一寸身体,尽数扎根在虚空中。
  到现在,哪怕程瑶每一步都感觉到无比吃力。
  双腿酸胀发麻,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她依旧咬著牙,不肯停下半步。
  直到耳边苏鸣的讲述突然停止。
  “程瑶。”
  他拍了拍程瑶的肩膀:“就走到这里吧。”
  他想从程瑶背上下来,却被程瑶紧紧护住,力道执拗而坚定。
  “我还能走。”
  “大王,我们去哪里?”
  程瑶使劲摇头。
  直觉告诉她,一旦放手,苏鸣就会消失。
  “去哪里?”
  苏鸣的声音愈发飘渺空灵,身后铁链的碰撞声愈发刺耳轰鸣。
  下一秒,滔天的杀意从程瑶体內爆发开来。
  那是她十六年的杀意与戾气,此刻毫无保留,尽数绽放。
  谁敢带走她的大王,她便不惜一切,斩尽世间所有。
  扛著满身重压,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每一步落下,大地震颤、废墟开裂。
  每一步踏出,漫天凝聚的邪神虚影便层层瓦解、崩碎消散。
  哐当——
  哐当——
  亿万铁链剧烈震颤,发出沉闷震耳的轰鸣,响彻天地。
  再一步踏出,程瑶自身似乎都出现了幻觉。
  她依稀看见,一扇漆黑的大门轮廓,在眼前缓缓浮现。
  再奋力踏出一步。
  不是幻觉。
  真的有一扇门。
  一扇漆黑的门,立在废墟,仿佛通往深渊。
  这扇门出现剎那,苏鸣周身亿万铁链尽数暴动,如群蛇狂舞,扭曲、纠缠、碰撞,发出震天巨响,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
  这扇门,苏鸣见过两次。
  第一次,苏鸣进入温祈场景时,它出现过。
  第二次,苏鸣用十字瞳回望过去的自己时,它出现过。
  那是旧日之门。
  它一直都在。
  一直等著苏鸣走进去。
  可它每次出现时,给苏鸣带来的感觉都截然不同。
  第一次出现时,苏鸣只感觉到这扇门很是诡异,仿佛承载著无尽大不详。
  第二次出现时,苏鸣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一旦踏入门內,他將获得真正的大自由,身上的所有枷锁束缚,全部都会尽数绷断。
  这是它第三次出现。
  没有诡异不祥,没有挣脱的决绝。
  只剩融融暖意与刻骨的熟悉,牵引著他的灵魂,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去靠近。
  程瑶正要开口阻拦,脑海突然出现了陌生的女声。
  是许青禾的声音。
  “不要打扰他。”
  “那扇门,只有在正確时间出现时,它才是正確之门。”
  “现在,便是唯一正確的时间。”
  “程瑶,不要阻止他。”
  “这条末日线,无论如何发展,这扇门註定会出现。”
  “他也註定会走进去。”
  “只有进去,一切才会有意义。”
  不等程瑶回答,苏鸣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放我下来吧。”
  “青禾说的没错。”
  第二道情理机制所带来的共鸣,会唤醒第一道清理机制。
  在第二道清理机制出现的那一刻,苏鸣就已经开始向宿命之环回归。
  他只能用自己身为人类的记忆,自己所有的经歷,自己淬炼的意志,去努力压制。
  这不是畸变,而是归途。
  就像是苏鸣的低等盲区。
  於温祈而言,那叫后遗症。
  可於苏鸣而言,那叫回归。
  他那看似无限增长的精神韧性,不是提升,而是恢復。
  所有来自祂们的知识,只会让苏鸣越来越完整。
  这便是第一道清理机制的宿命。
  从祂走向人,再由人重归祂。
  温祈说的没错。
  在向祂们靠近的过程,无论多么坚定的意识,都显得不堪一击。
  若不是程瑶背著苏鸣走了这一段路,问了很多问题。
  若不是身后的漆黑铁链,锁住了他的人间情愫。
  此刻的他,怕是早已回归祂位了。
  这个回归,无法阻止,它是不可逆的。
  而那些漆黑铁链,看似锁的是苏鸣的身体。
  可实际上,它锁的是苏鸣的七情六慾、喜怒哀乐。
  既然,祂们可以用深海永寂之城锁死全人类的想像力。
  那么,许青禾就以全人间情绪为枷锁,以亿万铁链为桎梏,死死锁住了即將归位的苏鸣。
  所有铁链的尽头,都来自这条末日线的旧世界。
  一切都遵循。
  即便世界是假的,但情感却是真的。
  因为这份真实,始於2019年,一名少女最纯粹、最赤诚的爱意。
  这份爱意,亘古不变、永恆炽热,是祂们眼中宇宙真正的底层代码。
  若这份爱意变了。
  便代表,宇宙的底层代码开始崩塌瓦解。
  永恆冰冷的秩序,將被彻底动摇。
  陈知微拋出的那一丝可能性,撼动的便是宇宙的底层代码。
  那一缕微光附著在唐糖的关係线中。
  顺势引燃了许青禾情绪映射亚空间里,所有最原始的人间情绪。
  同一时刻,新世界京城美院展览厅的那幅花海画作,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骤然绽放,繁花漫天。
  花海上空,一道朦朧通透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它將本该消失的沈婉瑜从苏鸣的记忆中映射了出来。
  那是半步升维的沈婉瑜。
  她仅是一挥手,绽放的恶之花便尽数化为线条,穿过平面,化为铁链。
  铁链轰鸣震颤,似要將旧世界拽入平面维度之中。
  场景融合真正的变化是,四条末日线彻底归一,闭环成型。
  在这个闭环中,曾经超脱时间的祂们都会同时存在。
  已经彻底成为祂的温祈。
  半步升维的沈婉瑜。
  命中注定的妻子唐糖。
  那根关係线,唐糖不会放手,於是她同样会被飞升的祂带进一个不可思议的维度,短暂登临祂位。
  当初的那场婚礼。
  不止是宿命之环走下高台,更是永恆之爱降临人间。
  自祂们在被关係线连接的那一刻,就註定了至死不渝。
  还有现在放弃肉身,进入擬祂化的许青禾。
  祂们同时出现。
  过程不是填填补补,而是完整构建。
  废墟之上,苏鸣抬手揉了揉程瑶的脑袋:“辛苦你了。”
  他稳稳落地,周身亿万铁链轰鸣不止。
  抬眸,目光穿透一切。
  他看见了已经成为祂的温祈。
  看见了画中的沈婉瑜。
  看见了那座燃烧熊熊烈火的酒店。
  看见了化为无形的许青禾。
  看见了陷入永恆沉睡的余梦念。
  最后,他还看见了新世界站在窗边沉默的陈知微。
  轻笑一声,苏鸣抬步,拖著亿万震颤的铁链,一步踏入旧日之门。
  无尽的温暖瞬间將他包裹。
  身后亿万铁链在这一刻拧为一体,化为了一条脐带,穿过他的头颅,连接著他的肚脐。
  子宫、羊水、胎儿。
  苏鸣缓缓睁开朦朧的双眼。
  一切都明了了。
  他要出生了。
  若不出生,怎会出现未来。
  若不出生,他所经歷的一切都將成为虚妄的幻梦。
  若不出生,又怎能诞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