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以后你怎么说,我怎么干!」老孙头服了!
  姜明说完那句话后,车间里再没人开口。
  炉腔里的红光一寸寸往深处烧去。
  “七百七十度。”
  小赵的声音从测温台那头传来,尾音发颤,像是被人掐著嗓子挤出来。
  姜明盯著真空计水银柱,右手攥著铅笔,笔桿上的黄漆被汗浸得发软。
  极薄涂层的窗口只有二十度,从七百七十到七百九十,多一度是灰烬,少一度是废料。
  前两支管子用的七百八十度保温工艺,在涂层减薄三成后已经彻底作废。
  三位先驱给出的方向很清楚,热容量变了,升温曲线也必须跟著变。
  慢爬坡只会让极薄晶格在低温区反覆收缩,最后把自己震碎。
  “大刘,闸刀握紧,听我口令升温。”
  大刘两只手攥在铁柄上,石棉手套被汗浸透,和闸刀之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孙师傅,您只看管壳顏色,別管温度计。”
  老孙蹲在观察窗前,旱菸杆別在腰后,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撑著膝盖,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炉腔里那截正在变红的镍基底座。
  姜明把铅笔横在牛皮纸本上,划出一道竖线。
  “从现在起,我报一个数,大刘动一格。”
  “七百七十五。”
  大刘把闸刀往上推了半格,电流表指针跟著跳了一下。
  炉腔里的红光深了一层,可伐合金支撑环边缘开始泛出暗橘色。
  小赵的声音又响起来。
  “七百七十八。”
  姜明没接话,右手按在真空计上方的铁架子上,指尖感受著管路传来的微弱震动。
  真空计黑针稳稳掛在十的负五次方帕斯卡下方,没有抖动。
  极薄涂层在这个温度段还没开始放气,说明稀土晶格骨架正在缓慢结晶。
  “七百八十。”
  姜明抬头看向老孙。
  老孙没有回头,只举起左手,五指併拢,掌心朝下压了压。
  这是他们在前两支管子烧结中磨出来的暗號。
  顏色正常,继续。
  “大刘,再推半格。”
  闸刀往上走,电阻丝嗡鸣加重了半个调。
  “七百八十三。”
  小赵报出数值。
  姜明盯著真空计,黑针终於动了。
  它在十的负五次方和十的负四点九次方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这是极薄涂层开始排出表面杂质气体的信號。
  不是漏气,是正常烧结反应。
  按照先驱给出的方向,这个阶段绝对不能停。
  一旦停下,半排出的气体会倒灌回晶格缝隙,涂层当场报废。
  “七百八十五,继续。”
  大刘的肩膀在发抖,石棉手套和闸刀之间的吱吱声变成了连续摩擦。
  温度计水银柱稳步攀升。
  就在指针逼近七百八十八的时候,车间顶上的白炽灯忽然暗了一下。
  那道阴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却让所有人的心臟同时漏跳。
  厂区电网又波动了。
  大刘手上的闸刀跟著抖了一格,炉腔电阻丝嗡鸣声陡然升高。
  小赵尖叫出声。
  “七百九十二!温度过冲了!”
  姜明的目光没有离开真空计,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孙师傅。”
  老孙已经动了。
  他从观察窗旁拽出一块预先备好的石棉隔热挡片,手掌贴著滚烫的炉壁外壳,硬生生把挡片塞进炉腔顶部的散热槽口。
  这块挡片切断了电阻丝和管壳之间的直接辐射路径,等於在炉子里临时插了一把遮阳伞。
  温度计水银柱的上升势头被拦住,在七百九十三的位置停了两秒,隨即开始回落。
  七百九十一。
  七百九十。
  七百八十九。
  姜明吐出一口浊气,右手鬆开铁架子时,指尖留下五道湿印。
  “稳住了,继续按原曲线走。”
  小赵瘫在椅子上,钢笔从手里滑出去滚到地上,他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老孙把石棉挡片从散热槽里抽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边缘的焦痕。
  他回头看了姜明一眼,老眼里没有庆幸,只有打了半辈子铁的人才有的冷静。
  活干完了,下一步。
  烧结炉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稳稳走完了姜明设定的新曲线。
  阶梯降温从七百九十开始,四百度区间强制保温一小时释放应力,氢氮混合气流量从头到尾没有中断。
  管子出炉时,老孙用铁钳把它放进白瓷盘,两只手纹丝不动。
  姜明拿起放大镜凑到管壳边缘,沿著可伐合金支撑环的封接线一寸寸扫过去。
  没有裂纹。
  涂层表面呈现均匀的暗灰色微光泽,边缘那道七度倒角形成的自锁边清晰可见。
  没有堆积,也没有露底。
  封装完成后,管子被送上测试台。
  黑胶闸刀拉下,稳压滤波装置发出低沉嗡鸣。
  微安表黑色指针衝上去,路过两百五十的刻度,最终停在二百六十八微安。
  比第二支管子的二百七十五低了七个微安。
  小赵盯著读数,嘴角往下撇。
  “比上一支差了。”
  姜明摇头,把台帐翻到第二支管子的十二小时记录页。
  “你看第二支管子的八小时数据,指针抖动范围是正负三微安。”
  他把铅笔点在第三支管子的读数上。
  “这支减了三成料,发射效率只低了七微安,但波动范围不到正负一。”
  “稳定性比第二支还好。”
  “更少的材料,更窄的波动带。”
  “这就是七度倒角和自锁边的意义。”
  吴汉章端著掉漆茶缸走过来,看完数据后,把茶缸放在檯面上。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力攥了攥姜明的肩膀。
  三支管子的发射电流分別是二百七十五、二百七十五、二百六十八微安,全部越过苏联残件及格线。
  第三支管子用的浆料比前两支少了三成,却跑出了最稳定的曲线。
  国產稀土阴极的军工级可重复工艺,从今天起不再是实验室里的侥倖。
  车间里没有欢呼。
  老孙把什锦銼收回工具柜,又把那块被踩过的石棉挡片叠好放进备件箱。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到姜明面前。
  他没有笑,也没有拍肩膀,只是把右手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那把从第六十五章就跟著他的薄弹簧钢刮板。
  被磨出的微米圆角在灯下闪著冷光。
  “姜工,以后你说怎么干,我老孙不问为什么,先干。”
  姜明看著刮板上的磨损痕跡,又看向老孙粗糙掌心里被金属粉末染成灰黑色的纹路。
  他伸手接过刮板,又递了回去。
  “孙师傅,这东西离了您的手就是废铁,您留著。”
  老孙把刮板揣回口袋,转身走向工具柜,抽出旱菸杆,这才慢悠悠点了一锅烟。
  烟雾在白炽灯下散开,混进真空泵的嗡鸣里。
  当夜,姜明回到单身宿舍,插紧木门。
  他没有马上盘腿打坐,而是先把今天的完整数据抄进隨身笔记本,又用铅笔在三支管子的参数旁画了三个小圆圈。
  三个圆圈,三条生命线,全部合拢。
  做完这些,他才闭上眼睛,意识缓缓下沉。
  古铜色封皮的人脉通天录在脑海深处翻开。
  今天的三次通灵,他原本想用来確认极薄涂层的长期稳定性和批量一致性。
  可他还没来得及呼唤先驱,名帖库的画面就变了。
  老孙那张原本只有模糊轮廓的名帖,忽然爆出一层浓烈金光。
  光芒从边缘向內扩散,灰色底色被一寸寸吞噬,最终整张名帖通体金亮。
  信任等级两个字跳动了一下,定格在“至交”。
  与此同时,陈志远的名帖光晕加深了一层,吴汉章的金色名帖边缘也在轻微颤动。
  白丁卷五个名额,如今点亮了钱学森、陈志远、吴汉章、老孙四人。
  姜明心跳加速,感觉整本通天录都在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封皮底下挣扎著要破壳而出。
  古铜色封面上,“白丁卷”三个篆刻小字开始褪色,笔画一笔一笔变淡,最终化为虚无。
  一行新字从封皮深处缓缓浮现,墨色由浅入深,带著金属般的冷光。
  秀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