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二百八十五对二百二十一
  周长林接过报告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份需要重新审视的证据。
  翻开的第十四页正对著他,红笔双线標註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清晰到无法忽视。
  285。
  他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向右平移,落到铅笔標註的苏联参照值上。
  221。
  马工从侧面探过头来,身体前倾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倍,嘴唇微张著,一时没有合拢。
  苏联列寧格勒电子管厂同型號管子的最佳出厂记录是221微安,那是他们几十年工艺积累下来的峰值。
  军品验收线定在185微安,能稳定做到200微安以上的,就已经算是优等品。
  285微安,已经不是高出一截的问题。
  周长林没有出声,继续翻到第十五页。
  那里是五支乙型管的静態参数对比表,乙零一到乙零五的发射电流分別是285、284、284、285、284,標准差栏写著0.4微安。
  五支管子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马工终於把视线从数字上拔开,转头看向姜明,眼神里原本的审视,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五支管子散差零点四微安?”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控制不住的急促。
  “苏联验收標准允许同批散差到正负八微安,你这个……”
  后半句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算得出来。
  正负零点四,是正负八的二十分之一。
  刘工没有探头,只是在自己面前的报告副本上找到同一页,反覆看了三遍那个散差数值。
  他手里的笔帽拧开又拧上,节奏比之前快了很多。
  他找到了唯一能质疑的角度,声音比平时尖了半分。
  “静態数据再好看,也不等於寿命。五百小时才是装备级验收標准,你现在跑到多少小时了?”
  姜明没有被激到,语速仍旧维持著刚才的节奏。
  “报告第十六页,翻过去就是。”
  周长林已经翻到了。
  第十六页,是五支管子从开机第10小时到第250小时的逐时发射电流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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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条线几乎重合成一条,窄带宽度不超过正负0.5微安。
  只有標註为乙零三的那条,在第150小时位置出现了一个短暂下凹。
  旁边红字批註写著:水质问题导致涂层界面杂质迁移,已更换去离子水重配悬浮液修復,稳定在281微安。
  周长林的食指压在那行红字批註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后翻。
  第十七页,是脉衝干扰模擬测试曲线。
  乙零一號在模擬强干扰条件下,发射电流从285微安降到284微安。
  一微安的跌落,恢復时间小於两秒。
  苏联同型號管在相同条件下,典型跌落是十五到二十微安,恢復时间超过三十秒。
  马工把苏联手册合上了。
  不是愤怒地合上,而是缓缓地,像盖棺一样,把蓝色硬壳封面放平在桌面上。
  他的手从封面上挪开,放到了自己膝头。
  刘工仍然不甘心,嘴角绷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二百五十小时不到五百小时,谁也不能保证后面二百五十小时不会出问题。这不是可以用理论推导绕过去的。”
  姜明看著他,点了一下头。
  “刘工说得对,二百五十小时確实不是五百小时。”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打包票,只说了一句实话。
  “测试仍在一號车间继续运行,请专家组隨时到现场验看测试台架和实时数据。什么时候跑满五百小时,什么时候算最终交付。”
  这句话的分量,在於姿態。
  不迴避,不狡辩,不用理论代替事实。
  承认时间还不够,但邀请你亲眼来看。
  周长林抬头瞟了刘工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同行之间才懂的暗示。
  別再纠缠了。
  人家数据摆在这里,你质疑五百小时是合理的,但不能因为时间没到,就否定前二百五十小时的曲线。
  刘工读懂了那个眼神。
  笔帽最终被拧紧,放在桌面上,没有再拿起来。
  周长林继续往后翻报告。
  每翻一页,他都停留十几秒,目光扫过关键参数旁的试验批號和控制变量记录。
  第十八页,电泳沉积的电场参数、时间、温度、悬浮液浓度,每一行都对应著一个唯一编號的试验日誌。
  第十九页,悬浮液配製流程,丙酮脱水方法、酸碱度滴定过程、用水来源。
  他的铅笔在“三次蒸馏水”旁边轻轻画了一条竖线,没有追问,手指翻向下一页。
  许崇文在旁听席上坐直了身体。
  他的手掌压在公文包的铜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张口,语速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数据可以漂亮,但二百五十小时说明不了装备级寿命。况且这份报告的审核签字里,没有第三方机构背书……”
  张厂长的搪瓷缸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不重,但足够让所有人转头。
  “许博士,你是答辩方,还是旁听?”
  张厂长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缸子放稳,目光平直地看向旁听席。
  “旁听席没有提问权,这是规矩。”
  许崇文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面部肌肉绷了一下,才慢慢鬆开。
  嘴唇合拢,身体也缓缓靠回椅背。
  皮公文包带被他攥出了一道深痕。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周长林翻动报告的纸页声。
  他一直翻到第二十三页末尾的签字栏。
  吴汉章、老孙、小赵的签名都在,旁边还有保卫科的联签章。
  合上报告后,周长林的目光落到讲桌上那只牛皮纸信封上。
  “报告第五页引用了一个378.5c临界温度推导,出处写著钱学森私信。”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信封。
  “那就是原件?”
  姜明把信封从讲桌推到周长林手边。
  “六页手稿,从剪切应力模型到临界温度的完整路径积分,走的是格林函数路径,和我黑板上的位错攀移路径完全不同,但结论收敛到同一个数字。”
  周长林伸手接过信封,拇指压在蜡封的“北京力学研究所”戳记上。
  他抬头看向姜明,眉心那道横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钱先生这封信里的推导,和你黑板上的推导,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数学工具?”
  姜明点头。
  周长林的手指已经插进信封口,拇指將蜡封掀开。
  两条独立路径是否真的匯合在378.5c这个数字上,打开信纸就能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