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数据稳如狗!第451小时完美通关
  夜里十点,一號车间只留了三个人。
  姜明把绝缘手套戴好,橡胶边缘卡在腕骨上方,又把袖口紧了紧。
  乙零二的高压测量迴路,从阳极引出端到微安表之间,总共经过十一个节点:六个焊接点,三只接线夹,两个隔直电容的引脚。
  “小赵,十秒报一次数。”
  “明白。”
  小赵坐在微安表正前方,眼睛盯著指针,右手握著铅笔,悬在记录本上。
  老孙蹲在测试台侧面,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高压线路的第一个焊点上。
  其余四支管子的微安表,全在他余光范围內。
  “开始。”
  姜明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第一个焊点的根部,轻轻施加横向压力。
  “二百八十四,稳定。”
  小赵报数。
  姜明鬆手,换下一个节点。
  “二百八十四,稳定。”
  第三个焊点,第四个焊点,第五个焊点,全部稳定。
  老孙的手电移到第一只接线夹的位置。
  这是一只黄铜弹簧夹,咬合在裸铜导线上,表面氧化发暗。
  姜明的拇指按压在夹子根部弹簧片的弯折处。
  “二百八十四,稳定。”
  鬆手。
  下一只。
  第二只接线夹在滤波电容旁边,铜质弹簧片比其他几只都薄,顏色也更暗。
  姜明轻轻压下去。
  “稳了。”
  小赵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抖动没了,稳在二百八十四。”
  姜明没有鬆手,仍然保持著拇指的压力。
  “確认一下,我鬆手,你看。”
  拇指离开弹簧片的瞬间,小赵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又抖了,正负零点三。”
  “就是这里。”
  老孙把手电凑近那只接线夹,从侧面照进去。
  弹簧片的弯折处有一道极细的亮线,是金属疲劳產生的微裂纹。
  “四百多小时连续震动,弹簧片扛不住了。”
  老孙已经转身去够备件盒。
  “有新的?”
  “上个月从物资科领了一包。”
  老孙摸出一只黄铜接线夹,弹簧片鋥亮。
  他捏了两下,回弹有力。
  “这只行。”
  姜明看著那段高压线路,脑子里把切换步骤过了一遍。
  乙零二的阳极电压三百伏,电流不到零点三毫安,功率极低。
  但接触瞬间如果產生电弧,再小也可能在阴极涂层上造成不可逆的热衝击。
  “老孙,你把新夹子先並联咬上去,咬稳了,我再松旧的。”
  “明白。”
  老孙用绝缘镊子夹住新接线夹的一侧,从旧夹子上方贴近裸铜导线。
  姜明左手拇指重新压住旧夹子,稳定接触,右手扶住导线,防止晃动。
  “小赵,报数。”
  “二百八十四,稳定。”
  老孙的镊子一送,新夹子咬合到导线上。
  弹簧片“啪”的一声锁死。
  “二百八十四,稳定。”
  姜明的拇指鬆开旧夹子。
  “二百八十四,稳定。”
  小赵又等了二十秒,才补了一句。
  “没有任何抖动。”
  老孙用镊子把旧夹子退下来。
  弹簧片已经歪了,再也合不严。
  他在掌心里翻了翻那只废件。
  “三毛钱的东西,差点毁了四百多小时的数据。”
  姜明摘下绝缘手套,甩了两下手腕。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小赵翻回记录本前几页,把第448小时到现在的抖动数据逐一检查。
  “一共七个异常点,全部在正负零点三微安范围內,时间跨度三小时。”
  姜明接过铅笔,在每个异常数据点旁逐一標註:接线夹弹簧疲劳所致表观抖动,实际发射电流未变化,经標准电阻箱验证確认。
  写完最后一个標註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把记录本递还给小赵。
  “签字,盖日期章。明天早上交一份复写件到保卫科存档,免得验收时有人拿这几个点做文章。”
  小赵点头,把本子收好。
  老孙把备件盒归位,又摸了一下脉衝变压器的铁芯温度。
  “三十六度半,凉的。”
  一號车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测试设备低沉的嗡鸣声,以及五只微安表各自稳定的指针。
  第451小时,数据链完整。
  姜明坐回工具箱旁边,刚端起搪瓷缸准备喝口凉白开,隔壁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夜里十一点来电话的,只有保卫科。
  他放下搪瓷缸走过去,拿起听筒。
  “姜工。”
  平头干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著的急。
  “说。”
  “刘守信又交代了。”
  姜明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靠著墙站稳。
  “那张纸条,是他从翻砂车间的工会收件格里自己取出来的,这一点他今晚承认了。但他说,不知道是谁放的。”
  “还有呢?”
  “有一个新东西。”
  干事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看著笔记,一字一句往下念。
  “他说那张纸条不是厂里的再生纸。表面光滑,带浅蓝色底纹,很薄,跟平时公文用纸完全不同。”
  姜明没有说话,等著下文。
  “他说这种纸,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干事停了一下。
  “物资调配处。是部委下发给各处室用的內部便笺纸。”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纸页翻动声,像是干事在记录什么。
  “王主任已经下令了,把物资调配处全部在册人员九月份的行踪记录都调出来。”
  姜明握著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抵在冰凉的胶木壳上。
  物资调配处。
  那个跟许崇文爭场地时出过面的副处长。
  那个管著全厂,乃至跨厂物资调拨单据流转的部门。
  如果灰鸽藏在那里,他能接触到的,就不只是交换信袋,还有所有进出厂区的物料单、通行证和外单位接洽记录。
  “我知道了。”
  姜明的声音很平。
  “有后续隨时通知。”
  他把听筒掛回去,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站了几秒。
  窗外北风呜地灌进来,铁皮屋顶上有什么东西被吹得一下下响。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经过一號车间测试台。
  五支乙型管暗红色的光,映在微安表的玻璃面板上,指针各自稳稳指著自己的刻度。
  第451小时。
  还剩四十九个小时。
  他没有再去翻牛皮纸笔记,也没有再去想磁控管。
  只是躺到行军床上之前,把工具箱的锁扣又多拧了一圈。
  铁皮箱在床底轻轻一响,很快又被车间里低沉的电流声盖过去。
  五支乙型管还在暗红色地亮著,微安表指针稳稳压在各自的刻度线上。
  保卫科那头的新线索,和保密隔间里还没拆完的那只铁箱,都只能等天亮以后再说。
  这一夜,姜明睡得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