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对不起,思妍
  魏易决定去学校住几天。
  他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很明智。
  他姐……医生都让她禁慾了。
  问题是他知道老姐这个人人菜癮还大。
  就算自己能忍住,可她每次看见自己就喜欢往自己身上扑。
  扑完瘫在床上哼哼唧唧,休息好了继续扑。
  他要是在家,不出两天她的妇科病就能从“问题不大”变成“需要住院”。
  他把换洗衣服塞进背包的时候。
  陈心怡靠在主臥门框上,双手抱胸,桃花眼里写满了不高兴。
  “你真去学校住?”
  “嗯。苏莱说五个校区的运营数据需要当面过一遍,郭宇那边智能锁二代也要测试。”魏易头也不抬。
  藉口多得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你好好休息,药记得按时用。”
  “我又没病。”
  魏易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心怡跟他对视了一秒,心虚地把视线移开了。
  医生开的药膏还放在床头柜上,她早上才涂过一次。
  “行吧。”她撇了撇嘴,语气像被人从手里抢走了刚剥好的荔枝,“早点回来。”
  人都走了以后。
  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郑姨今天请假,林思妍去了咖啡厅对帐,金世琳在甜冰冰盯新品上线。
  陈心怡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喜茶供应链报表密密麻麻一排数字。
  她盯著同一行看了三遍还没记住。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没有魏易在,也没有姐妹陪,她好像不太习惯。
  她决定整理衣柜。
  搬到知春东里以后一直没时间好好归置,换季的衣服还塞在行李箱里。
  她把行李箱从衣柜底层拖出来,一件一件往外拿。
  秋装、夏装、去年买的羊绒围巾。
  然后她在行李箱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一看就是反覆拆封又反覆粘上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蹲在地板上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本相册,不是什么高档货,超市买的,塑料封膜已经有点发黄了。
  翻开。
  第一页。
  一个瘦瘦小小的婴儿,被放在县城老房子的沙发上。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护在他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陈心怡记得那年自己四岁,扎两个羊角辫,穿一件漂亮的碎花裙子。
  照片背面有她妈李红娟的字跡:“心怡四岁,看弟弟。”
  她翻了几页。
  魏易从婴儿变成了能坐能爬的胖娃娃。
  他坐在学步车里,她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拍手喊他过来。
  他刚迈出一步就摔了,哇哇哭,她衝过去把他抱起来。
  她爸抓拍了这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嘴巴张著,大概是在喊“別哭了別哭了”。
  又翻了几页。魏易三岁,她被亲妈骂了一顿。
  因为小县城夏天的午后太热。
  她把自己的旧裙子给他套上了,还扎了两个小揪揪,拉到客厅里跟所有人宣布“这是我妹妹”。
  照片里魏易一脸茫然,她站在旁边比了个胜利手势。
  照片背面她妈的字跡:“易易三岁,被姐姐当妹妹养了半天。”
  七岁。
  魏易上小学,她上四年级。
  因为成绩好,她跟老师申请了提前五分钟下课的特权——理由是要去接弟弟放学。
  老师居然批了。
  照片里他背著新书包,她牵著他的手走在前面。
  这张照片是她爸拍的,拍虚了,只拍到两人的背影。
  她记得那天下著小雨,她把伞全遮在他头上,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
  回家以后她和她爸,全被李红娟骂了一顿。
  她一句没顶嘴,洗完澡又跑去弟弟房间,检查他的书包有没有被雨淋湿。
  防盗门开锁的声音。
  林思妍回来了,手里拎著两杯从咖啡厅带回来的冰美式。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发现陈心怡蹲在客厅地板上一堆衣服中间,怀里抱著一本相册,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
  没有谈生意时的精明,没有跟魏易撒娇时的甜腻。
  是一种在陈心怡身上,罕见的,很安静的、好像整个人都泡在回忆里的柔软。
  “心怡?”
  林思妍把冰美式放在茶几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在看什么?”
  陈心怡没说话,只是把相册斜过来让她看。
  林思妍看到的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陈心怡大概十岁,魏易六七岁,中间还夹著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小女孩。
  三个人在小学门口排排站,魏易一脸不情愿地被两个姐姐夹在中间,那个女孩脸上好像还带著刚哭过的泪痕。
  “这是我们县城当时我爸另一个战友家的女儿,叫周什么来著。”
  陈心怡指著那个小女孩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博物馆里陈列的古董,“她当时说她也喜欢魏易,长大了想嫁给魏易。我就跟她说,你来晚了,他已经是我的人了。然后她就哭了。哈哈。”
  林思妍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短。
  她低头看著照片里那个十岁的陈心怡,眼神那么坚定,好像魏易真的已经是她的了。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陈心怡继续翻。
  魏易初中那时有年暑假,他在沙发上睡午觉。
  她跪在沙发旁边偷偷亲他。
  这张照片是她自己举著手机拍的,画面有点歪,只拍到两人的半边脸。
  她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加进了相册。照片背面写的是:“我和他的正式初吻。”
  为什么是“正式初吻”?
  因为在那之前,两人还是小孩的时候,她其实就亲过很多次了。
  趁他睡著、趁他不注意、趁他看电视看得入迷,趁他小想吃糖骗他主动亲自己……
  她每次亲完都会摸摸他的头,说“你是我的”。
  陈心怡觉得。
  那时候他大概觉得姐姐真烦吧,嘻嘻~
  林思妍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嘴角一下子就塌下来了,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银杏树。
  陈心怡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翻。
  魏易初中,她高中。
  每天放学接他回家,路上她牵著他的手走在前面,他埋头跟在后面。
  周末在奶茶店一人一杯,他喝原味,她喝珍珠。
  她当时说以后要开一家奶茶店,他说好。
  照片里她举著奶茶对著镜头笑,他在旁边低头喝自己的,完全不看镜头。
  她记得那天喝完奶茶他嘴角沾了奶盖,她用手指帮他擦掉,他很嫌弃地说姐你手上有口水。
  她说我舔乾净了。
  他脸上的嫌弃变成了生无可恋。
  魏易高二那年寒假。
  她穿著新买的红围巾,拉著他去县城商场门口的自拍机拍了一组大头贴。
  有一张她亲在他脸颊上,他的表情一副好无奈的样子。
  照片背面她的字跡:“2013年2月,带他去拍了人生第一组情侣照,虽然他还不知道这是情侣照,但他以后会知道的。”
  翻到最后几页。
  世界盃期间的一张。
  知春东里客厅的沙发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球赛,他聚精会神在看球。
  她举著手机拍了这张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著,茶几上摊著啤酒罐和零食。
  还有纪念日那天晚上的蛋糕。
  猫和老鼠的图案,猫在后面追,老鼠在前面跑。
  照片是她拍的,拍蛋糕的侧面,旁边能看见两个戒指盒,一开一合,空的。
  最后一页夹著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两行手写的字。
  第一行:“等你长大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事。”
  第二行:“反正你跑不掉。”
  没有日期,她也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了。
  应该是比较中二的初中时期吧。
  林思妍看到了那张便签纸,也看到了那两行字。
  她站起来把冰美式拿过来,插上吸管放了一杯在陈心怡手边,然后转身去厨房,说了句“咖啡厅的单子还没对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背影很快消失在厨房推拉门后面。
  陈心怡没有挽留她。
  她其实知道林思妍的心思,很早就知道了。
  大一刚读两个月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在宿舍,林思妍以为她睡著了。
  其实她闭著眼,都能感觉到林思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种目光是什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就是自己看弟弟时的眼神嘛?
  她把相册合上,靠在沙发边上继续往后翻,但其实已经翻完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林思妍站在厨房中岛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水声响了很久。
  她没有对任何单子,只是撑著中岛台边缘看著水槽里的水打转。
  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那些半夜失眠的酸涩,那些看著陈心怡和魏易並肩走路时胸口堵著的闷。
  全有了答案。
  答案就是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陈心怡从四岁就认定了魏易。
  而她遇见陈心怡是从大一才开始。
  晚了十四年。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贏面。
  但她还是留下来了。
  因为每天能在同一张餐桌吃饭,能看到陈心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能在她累了的时候帮她顺头髮,能在她需要人手的时候帮她把新店的帐目理清楚。
  对她来说这就是全部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某个人困住的。
  下午陈心怡收起相册放回牛皮纸袋,重新塞进衣柜最底层。
  她洗了把脸,重新坐到电脑前,供应链报表上的数字终於能看进去了。
  好像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柔软脆弱只是一个小插曲,女强人的外壳重新合上了。
  晚上金世琳从甜冰冰回来,三个女人围著餐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郑姨不在,菜是林思妍做的,蒜蓉菜心、清蒸鱸鱼、油燜大虾、西红柿蛋汤。
  金世琳一边剥虾一边匯报甜冰冰冬季新品的试喝反馈,说葡萄芝士款好评率高但成本也高,建议定价往上调两块钱。
  陈心怡说毛利率不能低於百分之六十五,让她再找供应商压一轮。
  林思妍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偶尔插一句財务测算上的建议。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金世琳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思妍今天比平时更沉默了。
  要知道魏易不在的情况下,她对上陈心怡,话其实挺多的。
  林思妍先吃饱,说了句“我先去洗澡了”就进了洗手间。
  金世琳小声问陈心怡:“思妍今天怎么了?”
  陈心怡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答了句“没事”。
  然后她把排骨咽下去,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补了一句:“对不起,思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