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十八台
  仓库管理员那句“已经用了大半”,把车间里的人都钉住了。
  马建成先问:“装到哪些机器上了?”
  仓库管理员翻著领料单。
  “二號台领了一捆。”
  “三號台领了一捆。”
  “具体用了哪几台……单子上没分。”
  孙大勇急了。
  “领料的时候谁知道要一根根记?”
  “料都是一块送来的。”
  陈三指著水槽里还在冒泡的机器。
  “现在知道了。”
  孙大勇扭头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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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少说风凉话。”
  “焊接有问题,最后挨骂的还是我们检漏。”
  “这两天退回来的,全算在我头上。”
  两边又要吵。
  马建成把领料单按在窗台上。
  “先找机器。”
  下午要出的十八台已经推到装车区。
  车厢板放下。
  司机坐在车头旁边抽菸,一根快烧完了,货还没上。
  他隔著门喊:
  “到底走不走?再不装,我今天回不去。”
  郑副厂长从办公楼赶过来。
  人还没进车间,话先到了。
  “车为什么还停著?”
  马建成把两只漏水的接头摆到他面前。
  “新领的铜管有问题。”
  郑副厂长眉头一皱。
  “有问题就返修。”
  “不能因为两台,十八台全压住。”
  “可这批货里,至少有十一台从二號、三號台下来。”
  郑副厂长转向孙大勇。
  “有十一台?”
  孙大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生產牌上是这么排的。”
  “可也不一定全用了那批料。”
  郑副厂长抓起出货单。
  “先把另外七台装上。”
  “剩下十一台抽两台看看。”
  马建成没动。他怕耽误出货。更怕这批机器到了客户手里再退回来。
  前一个月,厂里刚因为返修挨过批。
  再来一次,谁也扛不住。
  郑副厂长催他:
  “老马,別磨蹭。”
  “厂里养这么多人,不是站在这里看水泡的。”
  林秀禾问仓库管理员:
  “那两捆料是什么时候领的?”
  “昨天上午。”
  “二號台和三號台,昨天上午以后焊了多少台?”
  孙大勇回头看墙上的生產牌。
  “二號台九台。”
  “三號台八台。”
  “一共十七台。”
  李明远已经拿出本子。
  “返修区两台。”
  “准备出货的十八台里,有十一台。”
  “还有四台呢?”
  孙大勇朝试机区一指。
  “那边压著。”
  数目对上了。
  两捆铜管,用在十七台机器上。
  去向也正好是十七台。
  郑副厂长脸色难看。
  “只是时间对上。”
  “也可能中间换过料。”
  “换没换过,查三台就知道。”
  林秀禾指著出货区。
  “最早下线一台。”
  “最后下线一台。”
  “中间再抽一台。”
  “为什么抽这三台?”马建成问。
  “要是三台用的都是这批料,说明二號、三號台昨天根本没换过。”
  “那十一台都得留下。”
  郑副厂长看著墙上的掛钟。
  “查多久?”
  赵国栋已经把工具箱提过来。
  “十分钟。”
  老邵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拆三台,十分钟?”
  赵国栋把箱子放下。
  “十二分钟。”
  郑副厂长把出货单捲成筒。
  “给你们十五分钟。”
  “查完没问题,马上装车。”
  “有问题呢?”马建成问。
  郑副厂长没往下说。
  司机又在外面按了一声喇叭。
  刺耳得很。
  林秀禾走到出货区。
  十八台机器排成两行,外壳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里面装了哪根铜管。
  她按生產牌找出最早下线的一台。
  赵国栋刚要蹲下,老邵把手伸过去。
  “我来第一台。”
  他不是信不过赵国栋的手。
  是这件事太大。
  真查出问题,不能再让人说学生拆错了。
  外壳打开。
  老邵把铜管接头擦乾净,拿起那只漏水的旧接头比了比。
  顏色一样。
  焊口旁边也有一道细细的暗线。
  孙大勇凑近。
  “这还没漏。”
  “现在没漏。”老邵说,“跑两天就难说了。”
  第二台是中间下线的。
  赵国栋拆。
  螺丝刚卸完,他便把接头举起来。
  “也是。”
  围著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马建成朝外吼:
  “別堵著!”
  “该干活的干活!”
  没人真走远。
  连陈三都把水槽边的机器先停了。
  第三台是最后下线的。
  这回接头表面看著正常。
  孙大勇鬆了口气。
  “我就说中间换过。”
  林秀禾没急著下结论。
  她让陈三端来一盆水。
  又让赵国栋接上气管。
  孙大勇不耐烦。
  “这都没焊上,怎么试?”
  “堵住另一头。”
  “慢慢加压。”
  赵国栋照做。
  起先水面没有动静。
  郑副厂长看了眼掛钟。
  “还剩三分钟。”
  孙大勇蹲在旁边,盯得眼睛发酸。
  “没泡。”
  “这根没问题。”
  林秀禾让赵国栋继续。
  水面过了片刻,接头边终於钻出一个小泡。
  很小。
  贴著铜管,慢慢涨圆。
  隨后破开。
  第二个泡紧跟著冒出来。
  陈三先骂了一句。
  “还真漏。”
  孙大勇脸上的喜色一下没了。
  老邵拿起接头,在灯下看了半天。
  “料里头有细裂。”
  “焊的时候看不出来。”
  马建成转身就往装车区走。
  “十一台全部退回来。”
  郑副厂长拦住他。
  “等一下。”
  “查的是三台。”
  “还有八台没查。”
  “还查什么?”吴桂芳摘下手套,从水槽边过来,“三台全有问题,还往车上装?”
  她在检漏干了十几年。
  平时最怕多事。
  今天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退回来,又得说我们漏检。”
  “这回谁签字,谁让它走。”
  郑副厂长脸色发沉。
  “厂里有厂里的安排。”
  吴桂芳把湿手套往水槽边一搭。
  “安排能堵住漏点?”
  周围几个工人都听见了。
  谁也没笑。
  马建成扯下出货单。
  “司机那边我去说。”
  “十一台留下。”
  “另外七台呢?”郑副厂长问。
  林秀禾说:
  “另外七台不在二號、三號台的范围里。”
  “先装。”
  马建成转头看她。
  “能放?”
  “生產牌、领料时间、焊接台都对得上。”
  “这七台没用那两捆料。”
  老邵补了一句:
  “抽一台再走。”
  郑副厂长这次没反对。
  最后抽的那台没有问题。
  七台先装车。
  十一台推回检漏区。
  司机在门口骂骂咧咧,见厂里只装七台,还是把车开走了。
  车一走,马建成才鬆开攥著出货单的手。
  纸已经被汗浸软。
  他回头看著那十一台机器。
  “今天要是全装上去……”
  后面的话,他自己咽了回去。
  真到了客户手里,十一台一起出问题。
  北城厂丟的不只是这一批货。还有后面的订单。
  郑副厂长站在一旁,脸上不好看。
  “先把返修做完。”
  “仓库那批料也別用了。”
  仓库管理员赶紧问:
  “那剩下的怎么办?”
  “先封起来。”
  这句话是马建成说的。
  他喊来两个工人,让人把剩下铜管单独搬到墙角,又找了块木牌。
  木牌上写:暂缓使用。
  孙大勇站在旁边,脸色还是难看。
  他带的焊接组,今天丟了脸。
  可真让十一台机器发出去,他这个组长更跑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林秀禾面前。
  “刚才那三台……”
  “你怎么敢肯定要抽头、中、尾?”
  “看有没有中途换料。”
  “要是最后一台没问题呢?”
  “那就继续往前找,找出从哪一台开始换的。”
  孙大勇摸了摸鼻子。
  “你们上课,也教这个?”
  “老师教怎么找偏差。”
  “厂里教我偏差会害多少人返工。”
  吴桂芳正推著机器从旁边经过。
  听见这句,她回头道:
  “这话倒是真的。”
  “返一台,纸上就是一个数。”
  “落到我们手里,就得再抬一遍、泡一遍、查一遍。”
  她说完,把那台机器推进水槽边。
  “林同志。”
  “这十一台怎么排?”
  马建成也朝她看过来。
  刚才还嫌学生添乱的人,这会儿都等她拿主意。
  林秀禾走到生產牌前。
  “按下线顺序排。”
  “先查最早的。”
  “同一个漏点,就不用每台都拆到底。”
  “先把范围找出来。”
  马建成点头。
  “照她说的办。”
  车间重新动起来。
  推车声、工具声、水槽里的水声混在一起。
  这次没人再把急件从旁边硬塞。
  陈三守著检漏口。
  来一台,先问编號。问不清,就不接。
  赵国栋也没急著拆。
  他把工具箱放在老邵旁边,先等林秀禾把顺序排完。
  李明远站在生產牌前,把十一台的编號一一抄下。
  下课时还写在黑板上的“反馈”,到了车间里,变成了十一台没被送出去的机器。
  傍晚收工,老邵从第一批返修件里挑出四只接头,摆在木箱上。
  裂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让林秀禾过来看。
  “料有问题。”
  “焊法也得查。”
  “光把这批铜管封了,后头还会不会出事,谁也说不准。”
  马建成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著当天的新记录。
  十一台里,已经查出六台。全有同样的裂口。
  他把记录递给林秀禾。
  “明天上午,你还有课吧?”
  “有。”
  “几点下课?”
  “十点。”
  “十点半能到厂吗?”
  “能。”
  马建成朝那排机器抬了抬下巴。
  “剩下五台等你。”
  “还有焊接台。”
  “也得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