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七境异路,宝筏有隙
  陆鸣脚步一顿,目光投向庙內陡然亮起的那簇火光。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神龕前跳跃不定,忽明忽灭。
  火光投射在墙壁上,恍惚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竖瞳。
  瞳仁狭长,边缘带著暗金色的光圈,正静静地地打量著他。
  半晌,那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带给你什么?”
  不待陆鸣开口,那声音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我观你一身功法皆是东拼西凑,虽然底蕴不俗,却已是死路一条。”
  “七境异路,宝筏有隙……何以渡这天地汪洋,御这天地真炁?”
  庙內传来一声嗤笑:
  “从一开始,尔等这些螻蚁的路就被算死了。越是天资纵横者,越是突飞猛进者,死得越快。”
  “你是不是偶尔觉得心如擂鼓,有难舒胸臆之感?”
  短短数语,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陆鸣心口。
  他脸色微变,对方所言的不適感,他最近的確已有察觉。
  “异路?指的是我修炼了三种不同武学,武道殊途而无法同归?”他心中一动。
  他的確未见过豪强子弟如他这般散乱修行,人家都是从头到尾一门功法贯穿到底。
  若是真如庙中人所言,那么是谁在算计他们?
  他脸色阴沉,答案呼之欲出:世家豪强!
  这些门阀的心思何其歹毒?
  阉割了武学功法,平民武道之路彻底被斩断,再无与之爭锋的资格。
  更是能藉此,一举埋葬平民中的武道天骄,永绝后患。
  武道,从来不是平民逆天改命之路!
  “想到了么?”
  庙內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进来吧,我可传你无上大法,重塑自身根基,再踏入这浊浊俗世,真正与一眾天骄爭锋宇內。”
  庙宇內灯火摇曳,火光在墙壁上投射出一幅幅虚幻的画面。
  一道人影在旷野上游荡,身形不断变换,衍神兽之形,淬周身体魄——
  夔牛现,风雨相隨;
  真龙降,云浪翻涌;
  白象踏,山岳崩摧;
  穷奇出,凶煞蔽天……
  每一幅画面都让陆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夔牛皮,真龙筋,白象肉,穷奇骨……”
  陆鸣看著那闪烁著蓝色电光的皮肤,蜿蜒如龙筋的脉络,不禁喃喃出声。
  这些特徵,无一不是传说中將每一个境界修炼到极致后才能显现的异象。
  “《七神图录》,燕凌云所创上品地书……习之可筑上品宝筏,凝兽神真身。”
  庙內声音变得很是诱人:“来吧,进来……它就是你的了。”
  一句句蛊惑之言如潮水般涌来。
  陆鸣的眼神迷离,不自觉地迈出脚步,眼看来至庙外,他一脚抬起便要踏入门槛——
  忽然,他嘴角微勾,抬起的脚又轻轻落回了原地。
  “我猜——”
  他凝视庙內火光,语气平静:
  “你是被关在这座庙里的吧?你觉得,我会蠢到把一头会肆意屠戮我人族的妖魔放出来么?”
  庙內,幽蓝火焰猛地摇曳数下。
  一股阴风从门缝中涌出,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隨即放声大笑:
  “妖魔?哈哈哈……”
  笑声中带著不加掩饰的狂傲与不屑,“放肆!我是神!”
  “没有我等,尔等人族还在茹毛饮血,又如何能在这广袤的荒野上建立国度、建立宗门、苟延残喘?”
  “肆意屠戮?哈哈哈!我等何等高贵,又岂会浪费时间在尔等虫豕身上?你们,可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没有比你们人族更有趣的种族了。”
  那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回味一般:
  “虫豕高居王座,受眾生托举,永享荣华。尔等螻蚁,生时血汗榨乾,死后燃魂点灯。你向后看看,冥灯之上薪柴为何?”
  陆鸣脸色骤变,转身朝著身后看去。
  惨绿色的灯火摇曳,似是一张张狰狞面孔,映得他脸上明灭不定。
  冥灯……莫非是以魂魄为薪柴?
  怪不得,从未听说冥灯需要燃料。
  死在这冥道上的人族,甚至……妖魔之魂,都是它的燃料。
  冥灯,冥道,大昭与旷野的分界,这一切……好似一道巧妙的设计。
  他们这些人,只是被送来维持二者间微妙平衡的薪柴?
  一瞬间,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掠过。
  愤怒吗?
  他心中古井无波。
  没有匹配愤怒的实力,他不会让其左右自己的情绪。
  “明明生前死后皆被压榨殆尽……尔等却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哈哈哈,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也不过是个被世家豪强愚弄的蠢货罢了。真当自己是什么人族大英雄了?”
  那声音里混著讥誚与蛊惑:
  “没有我的帮助,七境异路的你將死无全尸。届时,人死如灯灭……谈何人族大义?”
  陆鸣脸色阴沉,庞大的信息量像乱石一样砸入脑海,让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虫豕高居庙堂,吸食尔等血汗……你就不觉得愤怒么?你不觉得不公平么?你不觉得不甘么?”
  那声音步步紧逼:
  “进来吧。与我並肩,有我帮助,你可取他们而代之!”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而出——
  父亲惨死,母亲险些隨他而去,孤儿寡母被王安逼迫、被张家欺侮、被石磊明抢暗害……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掠过眼前。
  他垂下眼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我凭什么相信你?”
  “呵呵呵……”
  那声音笑了起来,话语中满是篤定:
  “你不需要相信我,也不需要马上做出回应。我太了解你们人族了,当你走投无路时,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我很喜欢你们的一句话,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天下,他们坐得,凭什么你坐不得?”
  陆鸣垂眸,没有理会对方的撩拨,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现在处境不是很好。你可否先將《七神图录》传给我?”
  庙內沉寂了片刻。
  幽蓝色的火光跳动了两下,像是在思索一般。
  半晌,声音再次响起:
  “《七神图录》暂时不能给你……否则你若是直接跑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愚蠢?”
  话音一顿,又继续道:
  “不过,看你身上那龙涎香的味儿,我还真怕你活不过几日。这里有几名天赋不错的愣头青留下的东西,便交给你吧。”
  话落,一股狂风从庙內呼啸而出,裹著一团黑影激射而至。
  陆鸣伸手一抄,入手沉甸甸的。
  垂眸看去,是一个以旧布帘隨手打包的包袱。
  布料粗糙,结打得潦草,像临时起意隨便卷了卷扔出来的。
  他嘴角微抽,很是怀疑对方是否是在敷衍他。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庙宇內微微一拱手:
  “那么,我先告辞了。”
  他缓缓后退,身影彻底没入冥道的绿光之中,消失在暮色的尽头。
  而此刻,破庙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幽蓝色火光猛地膨胀了数倍,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显化而出。
  此刻正一根根亮起,又一根根暗淡,像是绷紧到了极限的绳索在逐一崩断。
  “哈哈哈……老杂毛!如今你自顾不暇,困不了我多久了!”
  狂笑声响彻庙宇,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撞击:
  “我说过,天命难违!你便是登临九霄,也终將坠落云端!哈哈哈!”
  他相信,那个人族小子一定会回来的。
  人族的秉性他太清楚了,英豪辈出,却总会因私利而內斗。
  那小子从眼神中便能看出,即使蛰伏潜渊,仍是不甘屈居人下的雏龙。
  这种人,不容於世家豪强,註定会走向穷途末路。
  到时候,他就是对方唯一的生路。
  ……
  校场,酿酒坊。
  “呼——”
  陆鸣推门进屋,一屁股坐在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来被妖魔追杀藏匿,今日又遭遇庙中那番言语衝击,早已疲惫不堪。
  他仰头倒在床板上,胸口微微起伏,望著房樑上悬掛的草药束髮愣。
  “七境异路……人族……妖魔……”
  脑海中乱鬨鬨的,直觉告诉他,庙中妖物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
  他一边为自己的前路担忧,一边又不自觉地思考起了人族与妖魔之间的关係。
  可越想越乱,越想越深,脑子很快就成了一团浆糊。
  “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未到一定高度,別人只需给出部分看似真实的信息,便足以让我得出完全错误的判断。”
  他很快將这件事暂时拋诸脑后。
  无关其他,只因为这件事实在超出了他目前能够把控的范围。
  在这乱世之中,他只想变强,並护持自己在乎的人好好活著。
  他起身盘腿坐正,將放在床尾的包袱拽了过来,解开布结,摊开一看:
  三个瓷瓶,一本泛黄的秘籍,一根烂毛笔,一只乾枯的人参。
  他拿起瓷瓶一一查看。
  瓶身上分別贴著“行血丹”,“淬体丹”,“锻骨丹”的標籤,字体端正清秀。
  可轻轻一摇,里面便传出细碎的沙沙声,显然早已受潮腐烂。
  他拔开瓶塞嗅了嗅,一股陈腐的酸味直衝鼻腔。
  “这是把我当乞丐打发了?”
  他嘴角抽了抽,再次確信这些玩意儿不过是庙中妖物隨手捲来的垃圾。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被眼前乾枯的人参吸引了。
  通体雪白,形如一条蜷曲的玉龙,两根参须从主体上延伸出来,微微飘动间竟有一种恍若活物的灵动感。
  一尺来长,周身泛著温润的玉质光泽,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
  “一尺长……这莫非是千年玉龙参?”
  陆鸣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惊喜之色。
  千年玉龙参,补骨髓、生精元,无论是单补、酿酒还是炼丹,都是极佳的药材。
  他小心翼翼地將人参捧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清冽的气息顺著鼻腔直透肺腑,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美滋滋地將人参仔细包好,塞进了床头的木匣中。
  接著,他拿起已然泛黄的秘籍,怀著一丝期待翻开扉页。
  封面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勉强辨认出“虎啸功”三个字。
  扉页上,一行铁画银鉤的口诀映入眼帘:
  “学虎非为慑山林,要听骨头打鼓音。一声短来一声长,震得骨髓翻金浪。”
  再往后翻,书页上画著寥寥数笔的铁线描。
  一道道人影或蹲或跃,或扑或剪,虎形虎態栩栩如生,並配有相应的口诀註解。
  虽然简陋,却將虎啸锻骨的精义詮释得淋漓尽致。
  可见原主人对这门武学的领悟之深,浸淫之久。
  【发现不入流武学《虎啸功》,是否炼化?】
  很快,天心图卷便有了反应。
  陆鸣看著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告诉我不同武学会相互衝突,却还是给了我第四门武学……真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