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算你识相。」
  “免得嚇著我儿媳妇。”
  贺父这句话落地。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贺錚靠在椅背上,眼皮掀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家老头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舒杳。
  “行。”
  贺錚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声音压低了两个度,听著有点闷,像一头被强行套上项圈的猛兽。
  沈明华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服务员端著一个巨大的冰雕拼盘走进来。
  乾冰冒著白气,仙气飘飘。
  正中间铺著厚厚的一层刺身,纹理清晰,脂肪分布均匀。
  沈明华立刻伸手,按住玻璃转盘。
  把最肥美的那部分蓝鰭金枪鱼大腹,稳稳噹噹地停在舒杳面前。
  “杳杳,吃这个。”
  沈明华拿起公筷,直接夹了两块最厚的,放进舒杳面前的骨碟里。
  “空运过来的,新鲜,女孩子多吃海鱼,对皮肤好。”
  舒杳受宠若惊,赶紧端起碟子接住。
  “谢谢妈。”这声妈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她夹起一块刺身,蘸了一点芥末酱油,放进嘴里。
  顶级刺身的鲜甜。
  入口即化。
  鱼油的香气混合著芥末的微辣,直衝鼻腔。
  好吃。
  舒杳眼睛亮了亮。
  “好吃就多吃点,今天这顿饭,就咱们一家人,没外人。”沈明华看著舒杳,越看越喜欢。
  这姑娘长得太符合她的审美了。
  明艷大方,娇而不媚。
  不像圈子里那些名媛和小姐,总是端著架子,矫揉造作的。
  这姑娘身上有股子鲜活的劲儿。
  肯定能降住她那个活土匪儿子。
  贺父端著紫砂茶杯,看著舒杳吃完刺身。
  清了清嗓子。
  开始找话题。
  “杳杳,你们拉大提琴的,平时都演些什么曲子?”
  贺父一副虚心请教的老干部模样。
  “我平时在车上,也听听古典乐。什么贝多芬、巴赫、就觉得好听,也听不懂门道。”
  舒杳放下筷子,拿餐巾印了印嘴角。
  “爸,大提琴音色偏低沉,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是最经典的。”
  舒杳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整个人放鬆下来,自信往外冒。
  “平时在乐团,我们主要做和声铺垫,不过也有独奏的时候,像海顿的c大调协奏曲。”
  贺父听得连连点头。
  虽然可能连海顿是谁都不知道。
  但戏做得很足。
  “好,高雅。”
  贺父转头瞪了贺錚一眼。
  “你听听,以后多跟著杳杳学点艺术,別一天到晚就知道擒拿格斗,粗俗。”
  贺錚正低著头。
  他面前放著一盘刚端上来的白灼基围虾。
  个头极大。
  他没理会贺父的训斥。
  双手戴著一次性透明手套,动作麻利地剥虾。
  虾头一扭,虾壳一扒,红白相间的虾肉完整地剥出来。
  他把剥好的虾肉全放进一个小碗里。
  积了满满一小碗。
  贺錚摘下手套,把那碗剥好的虾肉,直接推到舒杳手边。
  “先吃饭,凉了腥。”
  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贺父的艺术探討。
  贺父被打断,也不恼。
  只是指著贺錚冲舒杳笑。
  “你看,他这就护上了。”
  舒杳脸一红,看著手边那碗白生生的虾肉。
  每一只都剥得乾乾净净,连虾线都挑了。
  她拿起筷子。
  夹了一只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
  她转头看了贺錚一眼。
  贺錚正拿过旁边的热毛巾,仔细擦拭著双手。
  热毛巾升腾起一股白色的热气。
  舒杳的视线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上面有硬邦邦的茧子,也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疤。
  充满了生猛的力量感。
  这双手,刚才在剥虾的时候,竟然那么耐心,那么细致。
  心跳漏了一拍。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条清蒸东星斑。
  鱼肉雪白,淋著滚烫的豉油。
  葱丝和薑丝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贺錚二话不说,直接把装鱼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
  拿起一双乾净的公筷。
  眼神专注,像在盯著什么复杂的爆炸装置。
  筷子尖精准地挑开鱼腹。
  把里面最嫩的肉剔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一根小刺都没有,才放进舒杳的碗里。
  “吃鱼。”他言简意賅。
  舒杳愣住了。
  她看看碗里的鱼肉,又抬头看看贺錚。
  再看看对面笑眯眯的沈明华和贺父。
  这顿饭,她彻底看清了家里的阶级排位。
  沈明华是太后。
  贺父是退居二线的太上皇。
  她,舒杳,是被太后和太上皇联手捧上天的新晋小祖宗。
  而贺錚。
  堂堂市特警大队队长。
  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在这个包间里。
  在饭桌上。
  就是个底层劳动力。
  负责端茶……倒水……剥虾……挑鱼刺……
  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只要反驳,就是一句“闭嘴”。
  舒杳心里那股虚荣心和安全感,像发酵的麵团一样,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她怕什么?
  她有两大护法。
  贺錚算个屁。
  腰杆彻底挺直了,下巴也抬起来了。
  舒杳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吃得理所当然,吃得心安理得。
  她咽下鱼肉,端起手边的鲜榨橙汁喝了一口。
  眼神往旁边飘。
  贺錚还在低头挑鱼刺。
  他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对鱼背上那些细密的小刺很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稳。
  舒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双腿在桌子底下悄悄动了动。
  挪动右脚,顺著贺錚那条敞开的长腿,慢慢往前探。
  鞋尖碰到了一块坚硬的布料,是紧实如铁的小腿肌肉。
  舒杳毫不客气,脚尖用力。
  直接在贺錚的小腿脛骨上,踢了一脚。
  力道不重,但绝对能感觉到。
  贺錚挑鱼刺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脊背微微绷紧,转过头。黑眸幽深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舒杳正端著橙汁,小口小口地喝著。
  面上装得一本正经。
  乖巧得像个名门淑女,正听著对面的贺父高谈阔论。
  但桌子底下的脚,却没收回去。
  甚至还挑衅般地,用鞋尖在他小腿上轻轻颳了一下。
  贺錚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眼底翻涌起一丝暗火。
  他把挑好刺的鱼肉再次放进她碗里。
  放下筷子,大手在桌子底下探过去,快速抓住了女人作乱的脚踝。
  舒杳一惊,差点把手里的橙汁撒出来。
  贺錚的大掌很有力,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带著点警告的意味。
  舒杳咬著下唇,转头瞪他。
  贺錚没看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神色坦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他握著她脚踝的手,却没鬆开,反而大拇指顺著她脚踝的骨头,曖昧地摩挲了两下。
  舒杳浑身一颤,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她用力抽回脚,不敢再造次了。
  贺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重新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舒杳吃得肚子都圆了。
  沈明华把她当猪一样餵。
  什么贵重餵什么。
  吃饱喝足。
  舒杳靠在椅背上。
  看著还在慢条斯理喝著枸杞茶的贺父,看著正在手机上回復工作消息的沈明华。
  再看看身边这个刚递给她一张纸巾的活小工。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
  她突然觉得。
  这场荒唐的相亲闪婚。
  似乎,还不错。
  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丈夫脸色,直接跃升食物链顶端。
  她偷偷看了一眼贺錚。
  贺錚正靠著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神慵懒地看著对面。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
  两人目光对视。
  舒杳没躲。
  想起刚才他在桌子底下捏她脚踝的那把火。
  下巴微微一扬。
  红唇勾起,眼尾上挑。
  带著点作威作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