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好的,三十八元。」
  晚高峰,堵车。
  贺錚单手控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降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市中心,车流堵得像一长串停滯的铁皮罐头,喇叭声此起彼伏。
  贺錚看著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城西到了。
  这家名叫 “栗秋” 的网红甜品店门口,队伍已经排到了人行道上。
  贺錚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拔下钥匙,下车。
  他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排在了队尾。
  队伍里全是人,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穿著情侣装的大学生,或者是被老婆打发来跑腿的倒霉男人,大家都在低头刷手机,抱怨排队太慢。
  贺錚混在里面,格格不入。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肩宽背阔,穿著件黑色的休閒衝锋衣,裤管扎在战术靴里,整个人像一堵黑色的铁墙。
  加上这张冷硬不羈、透著股匪气的脸,看著完全不像是来买甜品的,倒像是来砸店的。
  前面两个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窃窃私语。
  “这帅哥看著好凶啊,特种兵吗?”
  “给女朋友买的吧,反差萌哎。”
  贺錚听到了,没理,他双手插兜,站得笔直。
  排了整整四十分钟。
  终於轮到他。
  柜檯里的店员被他的气场震了一下,递菜单的手有点抖。
  “先生…… 您要点什么?”
  “一份栗子蛋糕,刚烤的,打包。” 贺錚声音低沉。
  “好的,三十八元。”
  贺錚扫码付钱。
  两分钟后,店员把一个精致的牛皮纸盒递给他。
  盒子底部还透著刚出炉的温热。
  贺錚接过盒子,没多留,转身大步离开。
  上了越野车,他把纸盒稳稳地放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调高了车里的暖风。
  “凉了我就不吃了。”
  舒杳微信里的原话,娇气得很。
  贺錚扯了下嘴角,启动车子。
  但他没直接回锦绣华庭,车头一转,上了高架,往南郊的方向开。
  南郊,大片的农业温室大棚连在一起。
  白色的塑料膜在夕阳下反著光。
  贺錚把车停在土路边。
  推开车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半乾的泥地,走到最里面那个占地面积最大的恆温大棚前。
  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
  一股混著泥土腥气和肥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老赵,正蹲在地上修理水管。
  “贺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老赵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贺錚走进去,点了点头,“来看看花。”
  他直接走到第三排花架。
  这半个大棚,全是他私人包下来的。
  架子上,种的全是顶级的卡罗拉红玫瑰。
  目前还是绿油油的一片,全是花骨朵,枝干粗壮,上面长满了尖锐的刺。
  贺錚蹲下身。
  他伸出长满粗糙枪茧的手指,捏了捏花盆里的黑土,湿度刚好。
  又轻轻拨弄了一下带著刺的枝条。
  “这批苗子长得不错,” 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那可不,你贺队交代的任务,我哪敢不上心,” 老赵走过来,递了根烟。
  贺錚摆摆手,没接,他戒了。
  “这花什么时候能到盛花期,全开透那种,” 他问。
  老赵吸了口旱菸,仔细看了看花苞的尺寸。
  “照现在这温度和水肥,最快两个半月,最慢三个月,肯定能爆棚,红彤彤的一片,绝对壮观。”
  三个月。
  也就是明年开春。
  时间刚好卡上。
  “行,温度控好,出了问题我找你算帐,” 贺錚站起身。
  “放心吧贺队,这几千株玫瑰,一朵都少不了你的,” 老赵拍著胸脯保证。
  贺錚没多待,转身走出大棚。
  他这人粗糙,不懂什么浪漫。
  但沈明华包圆了婚礼场地,他总得干点什么。
  *
  六点半。
  贺錚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提著蛋糕盒,上电梯。
  出电梯,指纹解锁,推开防盗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著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和落地灯。
  鞋柜旁,白色的女士羊绒拖鞋凌乱地丟在地板上,显然是主人回来后隨脚踢掉的。
  空气里,晚香玉的甜香味扑面而来。
  但今天,这甜香里,混杂著一丝乾燥的松香气味。
  “嗡 ——”
  一阵低沉、浑厚的大提琴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贺錚换鞋的动作放轻。
  他没弄出声响,把那盒还带著温度的栗子蛋糕,放在了玄关柜上。
  迈步往里走。
  客厅里。
  舒杳坐在落地窗前纯白羊绒地毯上。
  身上穿了件非常宽鬆的米白色粗线针织毛衣,领口很大,洗得发白的浅色牛仔裤。
  没穿袜子,光著一双脚,白皙的脚趾踩在地毯的绒毛里。
  黑色碳纤维大提琴,稳稳地夹在她双腿之间。
  她闭著眼,长长的捲髮被一个鯊鱼夹隨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天鹅颈旁。
  右手握弓,在琴弦上缓慢而坚定地拉动。
  左手在指板上快速地揉弦,按压。
  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號。
  琴声低回婉转,带著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在三百平米的大平层里震盪。
  贺錚停在沙发后面。
  他没出声打扰。
  视线越过沙发,落在地毯上的女人身上。
  他绕到前面,在宽大的黑皮沙发上坐下,长腿敞开,后背靠在沙发垫上,姿態放鬆。
  沙发另一头,三公主本来缩成一个球在睡觉。
  感觉到沙发震动,公主掀开一条眼缝。
  看到了贺錚。
  如果是昨天,它早就炸毛哈气了。
  但今天,公主的脑子里只有早上那一盆美味的进口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