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与子同袍
  “你有种就別逞口舌之快,衝上来直接和我干一架。”
  斡赤斤见说不过沈楚萧,把弯刀往马鞍上一拍,骂了句蛮族脏话,掉头便走。走出几步又勒住马,回头朝城头上喊道:“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身边的副將们一个个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將军的霉头。他们在草原上横行多年,从来只有別人被骂得抬不起头的份,哪有像今天这样,被人当眾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隨著时间缓缓流逝,直至后半夜忽然起了风,
  而且那些风竟瞬间调转方向,捲起城门口的火星朝著蛮族所在方向掠去。
  看到这一幕,沈乔当即请命摸出了城。
  他身上带著所剩无几的半罐火油,等摸到蛮营西侧时,风正好转了过来。他把火油泼在马棚的围栏上,火摺子一扔,转身就跑。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蛮族大营的马棚转眼烧成了一条火龙。受惊的战马挣断韁绳,嘶鸣著在营地里横衝直撞,撞翻了火盆,点燃了军帐,一座接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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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皮帐篷被烧得噼啪作响,轰然坍塌,將来不及躲避的蛮兵压在下头。
  蛮营彻底乱了套。
  与此同时,凌霜关的城门口也终於被大火烧落,隨著城门洞大开,一股浓烟裹著热浪从门洞里涌进来,但却没有蛮兵衝杀而来,因为沈乔刚才的点火,导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正忙著灭火。
  而北大营的人也在此时赶了过来。
  等看到那些伤痕累累的守军时,无不神色动容。
  平日里,他们或许各有派系,尤其刘文昭被沈楚萧处死之后,北大营的人便觉得自己彻底被边缘化了,可是这两日,他们心里始终憋著一口气,那股被自弃与隔阂缠绕的暗火,让他们与这座城之间,始终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可现在,那股子自我放逐的阴鬱,被眼前画面给彻底击碎。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一个接一个的从垛口处走出。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
  穿过风雪,走到那些浑身浴血的伤兵面前。
  “下去歇著。”
  “这次,换我来。”
  声音很轻,被风雪一裹就散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怯懦,也是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北大营。
  只有凌霜关的,
  大靖边军!
  沈楚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北大营士兵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良心未灭,还算有救。
  很快,天亮了。
  城门大火已经彻底熄灭,只是余烬便堆了半人高。
  蛮族的决战的號角也此刻响起。
  但就在他们即將衝出去之时,原本前冲的蛮族先锋忽然勒马掉头,而后方更是传来一阵骚乱。使得整齐的衝锋阵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斥候冲了回来,大声说道:“报!沈校尉,钱镇守使和孙镇守使率军赶到。”
  嗯?
  那两根老油条?
  沈楚萧瞪眼看去,只见两路兵马从左右忽然杀出,隨后如同剪刀那般將其彻底切割开来,狠狠搅乱了对方阵形。
  刀光之下。
  雪上绽开一片又一片的花。
  看到这,沈楚萧嘴角一挑,刚要下令,便听咚的一下,传来一道鼓声炸响。
  那鼓声和军中的战鼓不一样,军鼓沉稳,但这鼓声却急,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砸了进去,鼓面都在发抖。
  沈楚萧抬头看去。
  只见那里站著一个人。
  有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正手持双锤奋力击鼓,刚才的鼓声,正是由她敲打而来,不仅如此,城上还涌现出了无数凌霜关的百姓。
  他们手持钢叉,菜刀,锄头,一个个默默的站在原本守军所在的垛口处,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无人拂去,仿佛那一层素白,是他们无声披上的战甲。
  那一抹眼里的毅然,让所有守军忍不住泪目。
  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老翁,有面容稚嫩的少年,有挽著袖口的妇人。可他们眼里没有半点害怕,有的只是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时,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光。
  咚!
  咚!
  咚咚咚!
  隨著战鼓声不断传来,
  沈楚萧的目光终於和那名女子隔著寒风撞在了一起。
  “娘子!”
  沈楚萧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
  回头再看那些百姓,他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为这群即將衝杀出去的边军,践行!
  也是在告诉城下的蛮族,即使边军全部死亡,他们也会守在这里,誓与凌霜关同生共死!
  沈楚萧缓缓看了一下身后的眾人,而后翻身上马,將刀高高举起。
  “兄弟们,此战,有死无生!”
  身后没有吶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
  可这声音,却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头皮发麻,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更是一种一去不復还的悲壮。
  大风起兮!
  四支军队在这皑皑白雪中,轰轰烈烈的撞在了一起。
  孙德茂从左翼杀穿了蛮族后阵,快速衝到沈楚萧身侧,脸上带著一道新添的刀痕,喘著粗气说道:“沈校尉,这英雄可不能只让你和赵鸿远当。昨夜风大,火星子躥得满天都是,我在山上看得真真切切,而且你娘子一介女流都上了鼓楼,满城百姓为你们打气,我再缩著,回头不得被他们唾沫淹死。”
  钱万里从右翼衝过来,刀上卷了刃,瞪眼骂道:“好你个孙德茂,你倒是光明磊落了。老子在雪窝子里趴了一宿,就听你在这比比?”
  而后看向沈楚萧:“沈校尉,英雄嘛,那必须也要算我一个。”
  赵鸿远冷笑道:“还以为你两个老匹夫当真要躲在后方当缩头乌龟。”
  几人目光对视一眼,隨即哈哈大笑。
  那些算计,在男人的热血下,瞬间成了过往云烟。
  “沈校尉,此战过后,你可要请我们吃酒啊。”
  隨后,也不等沈楚萧反应,便各自掉转马头,朝著蛮族勃儿帖和金突兀的方向衝去。
  此战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
  便是驍勇善战的蛮族骑兵,也在这一刻有些绷不住了。
  两日攻城,早已令他们疲惫不堪,而钱万里和孙德茂以及北大营,这几支生力军的出现,终於是渐渐磨灭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底气。
  斡赤斤在乱军中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他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还在往前冲,浑身是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年轻时老师问的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