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无声
  隨后,骑兵归营,但脸上却没了开战时的锐气。
  中军大帐,火光摇曳。
  仆兰棘扫了眼眾人,问道:“半日苦战,诸位有何看法?”
  左翼千夫长豁尔赤率先出列,语声带著难掩的疲惫:“大將军,野狐沟不能再填人命了。末將麾下折损近乎三成,那条沟道骑兵展不开阵型,衝进去就是挨打,根本发不了力。”
  他一说完,四周便传来几声沉闷的附和。
  右翼千夫长兀朮微微頷首:“豁尔赤所言属实,不过末將以为,不必死磕野狐沟,可以另寻绕行之路。”
  “绕行?”豁尔赤一声冷哼,“往东断龙岭壁立千仞,骑兵无路可攀。往西连片沼泽,这个季节陷进去有去无回,野狐沟,是唯一绕至关侧的通路。”
  帐中一时沉寂。
  “那就正面打。”
  角落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说话的是老將朮赤台,追隨仆兰棘整整二十年。
  “大將军,末將陪你打了半辈子仗,今天这话就直说了,我部南下,初衷是救少主。可打到现在,少主还在城头掛著,我们自己反倒损兵折將,一步都推不进去。再拖下去,底下的人心就散了,末將以为,不能再拖。”
  仆兰棘看了他一眼。
  “我也正有此意,但我们也不能闷著头往上硬冲。”
  他抽出舆图铺开。
  上头密密麻麻標著破雪关周围的地形,野狐沟几处伏兵的位置,白天已经让人全数摸了上来。
  下令退兵之后,他独自想了许久。
  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每一刻都在都要他的军心。
  军中谣言是他用战时高压强行摁住的,可一旦攻城的势头停下来,一旦儿郎们有时间交头接耳,那些话就会像草籽一样从石缝里往外钻。
  现在已经有人在暗地里说剐扶主营出了事,说那个姓沈的小逼崽子趁他们主力南下,去屠戮了大本营数万的老弱妇孺。
  这些声音暂时还能压。
  但他清楚,能压住,是因为还在打。
  只要还在打,士卒就没空想別的。可要是接下来还打不出名堂,还像白天在野狐沟那样一拨拨往里填人,那纸就包不住火了。
  他必须拿出一点真东西来。
  不是做做样子砍几棵树搭几个架子那种,是实实在在的战果,能让他们互相拍著肩膀,说今天这一仗值了的那种东西。
  念头及此,便著手部署:
  “豁尔赤。”
  “末將在。”
  “挑三百人到野狐沟外围密林里蹲著,盯住两侧陡坡,不要靠近隘口,不要露头。”
  “等天亮之后正面一开打,沟里的伏兵肯定要分人回援城头,你趁那个乱劲摸上去,把坡顶投火油的人给我拔乾净,占了制高点,马上放烟。”
  “大將军,”豁尔赤迟疑了一下,“坡上到底藏了多少人?”
  “白天看至少两百,夜里兴许撤了些,不会过一百五,你三百人,打的是摸黑偷袭,不是正面硬碰。”
  仆兰棘抬头看向朮赤台:“坡顶一拿下来,野狐沟腹地就空了。你带一千骑兵往里插,不要停,直接穿过山沟,兜到破雪关侧后去。”
  朮赤台眉头皱了起来:“大將军,这么分兵,我这边要一千骑进沟,正面攻城也得留够人手,兵力扯得太散了。”
  “正面的人手我来凑。”
  仆兰棘转向兀朮:“你带人连夜伐木,赶造攻城器械,能造投石车就造,造不出来就搭高架子,上面插满火把。动静要大,要让城头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明天,我要韩蒙以为我们打算正面死磕。”
  兀朮愣了一下:“大將军这是……做样子给他们看?”
  “也不全是做样子。”
  仆兰棘拿起案上那碗冷掉的马奶子抿了一口。
  “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得把城头的兵全部吸在正面。韩蒙只要不敢抽人去野狐沟,朮赤台那边就能撕开口子。”
  他重新看向朮赤台,补了一句:“你进沟之后,碰上零星伏兵不要纠缠。你的目標不是清剿沟里的人,是破雪关的侧后城门。只要有一队骑兵出现在城墙那边,韩蒙就慌了。他一慌,这盘棋就活了。”
  朮赤台重重点头:“末將领命。”
  诸將依次退出大帐,各自去准备。
  帐里安静下来。
  仆兰棘坐了一会儿,抬手捏了捏眉心。
  良久,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符,磨得温润发亮。
  而后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东北角有顶不起眼的灰帐,跟別的营帐隔了十几步远。帐外守著四个亲卫,装束不是草原式样,见仆兰棘过来,无声地行了礼。
  帐帘掀开。
  里头只点了一盏小油灯,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汉子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著几只药罐。
  这人长得不像草原人,皮肤粗糙。
  “大將军深夜过来,看来白天打得不顺啊。”那人抬起头。
  他是朔方节度使养在草原上的亲信,姓乌,平时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在各部走动,传递消息。
  仆兰棘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枚骨符推到对方面前。
  “你拿这个,连夜去找你主子,他之前提的条件我应了,让他从南面给我弄些动静出来,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给破雪关造成压力就行。”
  乌先生低头看著那枚骨符,没有马上伸手。
  “大將军,我家大人眼下日子也不好过。益州的案子闹大了,朝廷派了巡察使下来查,他这会儿不敢动,要调兵,风险太大。”
  “那是他的事。”
  仆兰棘语气一冷。
  “这些年他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现在我到了用他的时候,他要是袖手旁观,我不介意將过往所有全盘捅出,到时候一旦公之於眾,不止是他,连你,恐怕这天下都再无容身之所吧。”
  帐里安静了好一阵。
  乌先生伸手,把骨符揣进怀里。
  “话我一定带到,不过来回最快也得七八天,大將军这边……”
  “那是我的事。”
  仆兰棘起身,掀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兀朮正领著人砍树搭架,叮叮噹噹的声响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几座攻城高架已经立了起来,上面插满了火把,远看火势汹汹。
  城头上,值夜的守军早看见了,快步报给了韩蒙。
  韩蒙披了件外衣登上城楼,眯著眼朝蛮营方向望了好一阵,脸色不太好看。
  “连夜赶造器械,明天是要来真的了。”
  周通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凝重:“这群蛮子大半夜砍树搭架不对劲啊。”
  韩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哪里不对。”
  “仆兰棘白天折了那么多人,正常的打法应该是缩回去,把伤兵安顿好,摸清我们的底细再动手,他现在反著来,倒像是在演戏给咱们看。”
  韩蒙想了想。
  “有道理。”
  他转身吩咐:“派两个人去野狐沟,告诉沈楚萧多留个心眼,另外加派两个斥候,盯住蛮营两侧的动静,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野狐沟这边。
  铁牛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磨斧刃,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老大,那边真要硬啃城关啊。”
  沈楚萧背靠岩壁,睁眼朝蛮营方向扫了一下,又闭上了。
  “架子是真的,攻势也是真的,但动静闹这么大,就不对了。”
  铁牛停下磨刀的手:“怎么个不对?”
  沈楚萧睁开眼,“他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拽到正面城墙上去。”
  铁牛咂了咂嘴:“那他真正的算盘在哪儿?”
  “野狐沟是唯一能绕到城关侧后的路,他白天没打穿,不会就这么算了。正面闹出大动静,背后肯定有別的安排。”
  沈楚萧顿了顿,“具体怎么安排,现在还不知道。”
  铁牛把斧子往地上一顿:“那简单,咱们把沟口堵死,管他来什么,冒头就打。”
  “堵死容易,守不守得住另说。”
  沈楚萧摇头嘆息,“缩著脖子等人来打,永远是慢一步。不如顺著他的算盘走,故意露个破绽,把他引进来。等看清他的路数,再一口气砸疼他。”
  略加思索,他隨后转头朝暗处唤了一声:“二狗。”
  一道黑影无声地冒了出来。
  孙二狗的身形瘦小,蹲在石头上像一块多出来的石头。
  “你带几个人去外围林子摸一圈,重点是排查两侧陡坡的山脚,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小心行事,不要推得太近。”
  孙二狗应了一声,挑了两个老手没入夜色。
  过了许久,三道黑影折回。
  孙二狗蹲到沈楚萧跟前,脸色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太確定该怎么说。
  “没有人,只是…”
  沈楚萧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怎么说呢,就是太静了,这个季节山里夜鸟多,稍有动静就飞,可我们摸到那一带的时候,树上一只鸟都没有。”
  孙二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不敢带人往深处走,但那个感觉……老大你知道的,林子一旦蹲了人,空气都是沉的。”
  沈楚萧闭著眼睛陷入思考当中。
  铁牛把斧子往旁边一搁:“没摸到人就不是人,兴许是野猪拱的。”
  孙二狗没理他,只盯著沈楚萧。
  “位置有多远?”沈楚萧问。
  “离沟底有一段距离,不在隘口正下方,偏西北。”
  “我知道了。”
  铁牛凑过来:“老大,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多派几队人沿著林子搜一遍?”
  “搜不到的,如果是真的派了人进去,那他敢把人撒在林子外围,而不是直接压在沟底,就说明藏得够深。”
  沈楚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屑,“搜深了打草惊蛇,搜浅了白费力气。”
  “那就这么干等著?”
  “谁说乾等著。”
  沈楚萧道:“不管他藏了什么,藏在哪里,目標一定是这两侧坡顶。控制不了坡顶,他的骑兵就进不了沟。”
  “铁牛,你现在带人把坡顶的火油罐和箭矢加一倍,搬东西的时候不要躲躲藏藏,火把点著,该怎么搬怎么搬。”
  “另外,天快亮的时候让坡顶的弟兄把火把灭一灭,弄暗些,製造我们守了一夜都乏了的样子。”
  铁牛点头,扛著斧子去安排了。
  沈楚萧转过身,望著脚下黑沉沉的山沟站了一会儿。
  只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仆兰棘白天在野狐沟折了那么多人,这口气他肯定咽不下去的。
  所以一定会再打这条沟的主意,可他会怎么打?
  只能是城头吃紧的时候!
  沈楚萧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仆兰棘的杀招不只是摸坡顶,如果沟里还有別的文章……他叫住刚走出去几步的孙二狗。
  “二狗。”
  “天快亮的时候你再去探一趟,换个方向,看看林子里的动静有没有变化。记住,天亮之前一定要撤回来。”
  孙二狗点头:“明白。”
  沈楚萧又转头看向沈乔。
  “你去后山找钱万里,告诉他,天亮之后,蛮族步卒若是再来攻隘口,守一阵就往后撤,把隘口让出来。”
  沈乔脸色一紧:“校尉,后山隘口是钱镇守使拼死守住的,让出来不就给他们开了条路?”
  “白天他们攻了一整天都没拿下,明天守军忽然撤了,他们会怎么想?”
  沈乔犹豫了一下:“会觉得有诈。”
  “有诈归有诈,但他们还是会往里钻。”
  “后山是除了野狐沟以外唯一能绕到咱们背面的路,就算心里犯嘀咕,也捨不得放手。”
  “我让钱万里让出隘口,不是放他们过去,是把他们骗进更窄的山道里。后山那条路比野狐沟还窄,人进去了掉不了头,比堵在隘口打要好打得多。清乾净之后,让他带人回来封野狐沟的出口。”
  沈乔不再问了,抱拳领命,转身掠入夜色。
  孙二狗望著远处蛮营的火光,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老大,他又是搭架子又是藏人的,是把老本全押在明天了。”
  “他必须押。”
  沈楚萧也望著那个方向,“他比谁都知道拖不起。”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不是他全部的家底。仆兰棘这个人,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扔在战场上。”
  孙二狗转过脸看他:“那我们还用防別的吗?”
  “不用。”沈楚萧收回目光,“我们把明天这一仗打实在了,打崩他明面上所有攻势,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屑。
  “传下去,各队轮流眯一会儿。天亮前半个时辰,全部到位。”
  夜风穿过野狐沟,两侧陡坡上偶尔传来几声夜鸟低鸣。火油罐码得整整齐齐,箭矢重新綑扎过一遍,坡顶的伏兵在黑暗中轮流合眼。
  远处蛮族营地里,伐木的声响渐渐稀疏下去。几座攻城高架立在地平线上,架上火把烧得正旺,把半边天映得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