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未离开的第四人
  “妈,我们回来了。这是你要的羊排、牛腩、土豆,这是哥哥非要买的拉图庄园餐饮级红酒,钱是他的,我根本拦不住。”
  艾米莉小声嘟囔著,下意识地將钱包攥紧,仿佛这里藏著完整的世界。
  哥哥虽然驳回她劝阻买酒的建议,但还是採纳了儘量买便宜些的最后通牒,想到这里的艾米莉忍不住唇角上扬。
  只是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还要坚持买些蜂蜜水,哥哥终究还是长大了,到叛逆期了,有些事问也不肯说。
  等他再成长些,或许就能像她这样明白生活的艰辛吧。
  少女有些悵然。
  母亲罕见地没有因为儿子的大手大脚不悦,甚至微笑著点了点头,便示意儿子將红酒拿去客厅的餐桌。
  “离夜晚还有些时间,你们自由活动,一小时后开饭。”
  艾米莉决定先出去透透气再回来计算这些天的花销,李斯特没有出门,找了靠窗的凳子坐下,取出一本书开始阅读。
  《从经典神秘学到分析神秘学》,一本介绍分析神秘学起源的书,没有过多涉及神秘学具体分类和研究方式,算是入门级的介绍性质书籍。
  写这本书的人或许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敘事有些顛三倒四,时不时就仿佛发癲般嘶吼一声“不要触碰神秘,那代价你根本想像不到!”
  看起来不像是劝人研究神秘学,倒像是能阻止一个算一个。
  这是从公爵府图书馆带回来的。
  也是来自未来俊父的推荐,按照他老人家的说法,若是连这种程度的知识都无法从容面对,无论之前怎么想的,都停止前进。
  这玩意当然嚇不到李斯特,他完全是把这东西当科普读物看。
  透过癲狂,他甚至能捕捉到作者吶喊背后的真相。
  “我的手指在颤抖,道具箱里却空空如也,没有人知道那枚该死的早期罗曼时期银戒去了哪里,我永远的失去了它,仿佛失去了真相。”
  考虑到作者写这些东西时人在王都卢浮,李斯特大胆猜测应该和神秘学无关,只是来自南大陆或者什么地方的小偷出手了。
  贼兄技艺嫻熟,让老神秘学者吃了哑巴亏。
  神秘帷幕后的存在未必会看得上一枚含有少量秘素的戒指,但造型古朴的纯银戒指对小偷的吸引力就大多了。
  读完这本神秘学绪论,李斯特更加清楚的明白传统神秘学为何落伍了。
  难以量化、难以復现,难以总结,无成熟理论。
  三难一无,这种学问通常会被归入玄学或经验学范畴。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
  三百多年前,东罗曼帝国在巨炮轰鸣声中落下帷幕,古典神秘学也走进了死胡同,隨著秘素被发现並实现精准量化,迅速占据主流研究方向的是分析神秘学。
  量化分析都办不到,那就去和古典神秘学一桌吃饭。
  分析神秘学並非没有危险,研究它们发疯的概率虽然比传统神秘学低了不少,但也绝非通途。
  但分析神秘学是讲科学的。
  可以疯,但得让你疯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走分析神秘学的路子,可能因吸入过量秘素髮疯,也可能因为孱弱小脑汲取过量知识发疯,唯独不能因为不可视、不可说、不可触摸而发疯。
  分析神秘学研究者的尸检报告同样冰冷,但死因非常精確。
  这段不是《神秘学绪论》的內容,而是来自公爵的介绍。
  可量化,有明確晋升方向的神秘学途径越来越多,但基本都被控制在少数大组织和强大贵族手中。
  作为四正神的忠实信徒,神廷当然有,而且不止一条。
  而传承千年的格拉西亚家族也有。
  踏上这些途径並走向深处的方法掌握在这些组织的核心人士手中,也成了他们吸纳新成员,拉拢天才的终极手段。
  公爵就曾经明示过他,格拉西亚家族永远为他打开大门,但他也得付出代价。
  神廷也会纳新,但门槛更高,代价更加苛刻。
  好在李斯特不需要,他低头看了眼指尖的暗金色,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给了他无尽的动力。
  他不需要与任何人签订触及灵魂的契约。
  《耳语花园契约》不算,那个他不亏。
  嗅到厨房中传来燉牛腩的香味,李斯特吸了吸鼻子,將古罗曼语书写的书籍收好放入背包。
  虽然妹妹认识的罗曼语字母没几个,但万一呢?
  无论是古典神秘学还是分析神秘学,危险都是存在的,而且相当高。
  神秘学者形容概率时的经典口头禪,“万一呢?”
  因为神秘学研究出终极成果的机率远远低於万分之一,所以“万一呢”的意思就是简单直白的祝对方好运。
  指尖跃动的暗金色,指引他前进的方向。
  艾米莉可没这特殊机遇,强行將普通人扔进名为神秘的旋涡,是可耻的谋杀。
  他可不会谋杀妹妹。
  余光瞥见正在记帐,时不时露出喜色或忧色的艾米莉,李斯特的唇角微微上扬。
  或许,一家开在贝尔福区商业街的新缝纫店更適合她。
  她当店主,母亲负责採购。也算是各展所长了。
  母亲很快將准备好的四菜一汤外加两个甜点摆上餐桌,认真地將餐盘和刀叉按照方位放置好。
  李斯特敏锐地发现,桌上有四副餐具。
  很显然,去世三年的父亲也会参加这场庆祝乔迁的聚餐。
  妹妹心领神会,去臥室角落將一个镀锡铁罐取来。
  父亲就在这里安息。
  他並非超凡者,无法被封印其中,这是存放他骨灰的小匣子。
  银松城的地价不便宜,体面的墓地价格不菲,再加上每年都要缴纳的管理费,穷人根本死不起。
  准確来说,他们拥有隨时死亡的权力,只是没法体面下葬。
  於是,他老人家只能火葬。
  在这个时代,火葬通常被认为是褻瀆,不被神廷许可,除非死於疾病或意外。
  他的父亲,洗煤工老卡尔,格奈森瑙家族的落魄后裔,死於尘肺病,咳了三天多,死在一个阴冷的冬日午后。
  李斯特亲自动手,为父亲清洗乾净身体,在无人的郊区,火焰燃起,將父亲孱弱的身躯变成锡罐中的一捧灰。
  他可以自欺欺人,说这样父亲可以永远陪伴家人。
  但当母亲小心翼翼將父亲最喜欢的帽子戴在锡罐上,並摆放在餐桌一角时,他的心还是被狠狠戳疼了。
  母亲举起酒杯。
  “卡尔,老酒鬼,咱们的孩子出息了,他是银松公爵府的贵客,好像是神秘学高级顾问,每个月薪水是整整10枚金路易,这是你...要工作很久才能赚到的。”
  母亲数学不好,算不清楚,只能说是很久。
  很久有多久,她也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抖索著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桌中间的豆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围坐在四周的家人,面孔都有些不真切。
  李斯特看不清妹妹擦眼角的动作,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泪痕,余光看去,父亲的位置上只有被罐子顶起,压低帽檐的帽子。
  那个年轻时引得无数少女回头,中年后却始终洗不净脸上煤灰色的男人,在昏黄的灯火中佝僂著背,含笑聆听妻子讲述儿子成绩,准备明天去向工友炫耀。
  恍惚中,李斯特似乎瞧见了父亲的笑容。
  他就在那里。
  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