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杜氏
  “鬼!有鬼!里面坐著个鬼!”
  阿普听见这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哦米波波夫!!”
  阿普在上面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念哪门子的咒语……
  应该是在祈祷之类的。
  此时,白露手里的本子都掉了。
  我后背也开始发麻。
  说实话,我不怕死人,墓里死人见多了,可“坐著个鬼”这句话,在地下密室里听见,还是顶脑门。
  郑有德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马二被打得一愣。
  郑有德冷声说:“什么有鬼?稳住。毛毛躁躁的,迟早死在自己嘴上。”
  马二捂著脸,喘得很急:“真有……把头,里面真坐著个人。”
  张西武已经把折刀抽出来,站在侧面。
  老胡在上头探身往下看,倒是没慌,只问:“活的死的?”
  “废话!汉代的还能活?”
  “那你怕个屁。”
  这话把马二噎住了。
  郑有德拿过手电,弯腰往洞里照了一下。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直接钻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
  进洞的时候,砖边颳了我后腰一下,疼得我吸了口气。之前被吴斌的人打那一棍还没好,这一下差点让我骂娘。
  里面比外头冷。
  不是风冷,是那种封了很多年的潮冷。地上铺著碎砖和黑灰,踩上去发软。空间不算大,顶很低,我得弯著腰。
  手电光往前一照,我终於看见了马二说的“鬼”。
  密室中间,坐著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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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襟危坐。
  身上衣服早烂没了,只剩一层黑褐色的残片贴在骨架上。头骨微微低著,像是在看自己膝盖。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边放著一只长条木匣。
  它不是躺著死的。
  是坐著死的。
  “是个乾尸!”我喊道。
  “真的?”
  马二缩在洞口,嘴上骂著不怕,身子却半天没往里挪。
  “进不进?”我回头问他。
  马二咽了口唾沫:“你催啥?二爷这是给你们压后阵。”
  白露在外头骂:“你屁股都堵门上了,压个屁阵,滚进去!”
  马二被她一骂,反倒来劲了,弯腰钻进来,刚进来又看见中间那具坐著的骨架,脸皮抽了一下。
  “妈的,这位爷坐得还挺规矩。”
  规矩是规矩。
  这死人不对!
  一般人在地下死,除非被绑著,不然很少能坐得这么正。骨头散了,衣服烂了,时间一久就塌。
  可眼前这具骨架,腰背靠著后面的石壁,腿盘著,两只手搭在膝盖边,像是自己坐著等死的。
  白露也钻了进来。
  她刚看到那骨架,手电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不是汉人葬法。”她说。
  郑有德蹲在骨架前,没有马上碰,只看周围。
  密室四角摆著东西。
  左边是一只铜铃,铃口裂了一道。右边有一截铜杵,表面发黑。
  骨架后头靠著一块小木板,木板上糊著残布,布上还有一点红蓝顏料。
  再往里,靠墙放著几样我那时候叫不上名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多半是密宗法器。
  九十年代末,內地古玩市场上藏传法器很热。北京潘家园、成都送仙桥、安西八仙庵附近,都有人卖这种东西。
  什么金刚杵、嘎巴拉碗、铜铃、擦擦佛,真真假假混著来。
  外行看著都邪乎,內行看包浆、看磨损、看铜质,还要看是不是寺里出来的供器。
  有些东西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是烫不烫手的问题。
  尤其是人骨、人皮、人发这类,懂行的人都不愿意明著收。
  马二伸手想拿那只铜铃。
  我一把按住他。
  “別动。”
  “我就看看。”
  白露冷声说:“你手欠是不是?这不是陪葬品,是法器。乱动了,位置就乱了。”
  “位置乱了咋了?还能报警说我破坏现场?”
  “你再废话,我拿本子抽你信不信?”
  见白露怒目圆睁,马二嘿嘿笑著不敢乱动了。
  这俩人一路吵,可真到关键时候,马二还是听她的。嘴硬归嘴硬,心里知道谁在这方面真有本事。
  郑有德看了一圈,指了指骨架右手边的长条木匣。
  “看那个。”
  木匣长约二尺,宽不到一掌,已经乾裂,外面刷过黑漆,漆皮掉得斑斑驳驳。
  匣子两头各绕著一圈铜片,铜片上有细小的鏨纹,像莲瓣,又像火焰。
  我靠近看了看,没直接开。
  “把头,匣子空不空,得先听一下。”
  郑有德点头。
  我用刀柄敲了敲木匣侧面。
  里面有东西。
  而且不是硬铜铁器,像卷著的皮纸一类。
  我又敲了两下,听到里面轻轻贴著匣壁响了一下,心里有数了。
  “有卷子。”
  马二眼睛亮了:“画?”
  白露立刻蹲过来,声音压低:“別硬掰,木头已经酥了。”
  郑有德说:“你来。”
  白露从包里摸出小刀,沿著匣口一点点剔。她脸上还有巴掌印,半边脸肿著,手却稳得很。
  我看著她那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姑娘以前在西北大学念书,原本该坐在图书馆里翻拓片,结果跟我们这些人混在地下窖里,脸挨了打,还得蹲著开死人旁边的木匣。
  人这条路,有时候真不是自己可以选的……
  匣盖鬆开时,一股霉味出来。
  白露没急著掀,用手电先照缝。
  “没有机关。”
  “汉代老財主还会整机关?我不信!”马二撇嘴道。
  郑有德看他一眼:“活不久的人,靠的就是不信这句话。”
  马二闭嘴了。
  其实把头说得对,有些东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没见过,不代表这东西不存在。
  匣盖打开后,里面果然是一卷画。
  捲轴很细,两头不是木轴,是两截发黑的骨头。那骨头被磨得很光,外面裹著一层旧绸,绸子早烂了,手电光一照,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画面。
  白露只展开一寸,脸色就变了。
  “唐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唐卡。
  可这张和胡小河家那张不一样。
  胡小河家那张画的是怒相神,边角有炭山和窑口。
  这张展开以后,中间是一尊佛像,盘坐,脸却画得很怪。眼睛很大,嘴角往下,两边有黑线,乍一看不像佛,倒像一张鬼脸。
  马二看了一眼就骂:“草,这画得也太嚇人了,供这玩意儿晚上睡得著?”
  阿普在洞外听见“唐卡”两个字,声音都变了。
  “是不是神画?是不是又一张神画?”
  郑有德没理他,只问白露:“字呢?”
  白露把画下沿照亮。
  那里有一行细小藏文,旁边夹著几个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正经书吏写的。
  白露皱著眉看了半天。
  “藏文我只能认一部分。这里好像写的是……炭山,守窖,杜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