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收音机,全村都来听广播了
  次日上午。
  寧青山骑上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槓,双腿一蹬,直奔镇上的供销社。
  进了供销社大门,寧青山径直走向卖大件的柜檯。
  这年月,买带电的傢伙什那可是顶天的大事,不是光有钱就能办的。
  寧青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县里奖励给他的收音机票,连同四张大团结,一起拍在玻璃柜檯上。
  “同志,拿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正低头织毛衣的售货员大姐闻声抬头,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可见到那收音机票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她赶紧放下毛线,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脸堆笑:“哎哟,同志,您这票可是金贵货!咱们公社供销社半年也就拨下来两三台收音机,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
  这年头,能弄到收音机票和买得起收音机的岂会是简单的小人物。
  这售货员大姐深知这一点,所以服务態度才会变得这么快。
  大姐小心翼翼地从柜檯最上层的货架上,拿下来一个四方四正的硬纸盒,用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拆开一看,一台崭新的红灯牌753型收音机露出了真容。
  黑色的硬塑料外壳鋥光瓦亮,两个圆溜溜的大旋钮泛著银光,正中间是一块標著频率刻度的面板,上面还带著个结实的黑提手。
  三十六块钱,相当於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大半年的工分!
  寧青山又掏钱买了三节一號大电池,当场装进去验货。
  没错,电池还要另外买。
  拧开开关,转动旋钮,沙沙沙的几声后,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不错,声音大,音质好!”寧青山满意地点点头。
  “那是肯定的,这可是上海无线电二厂生產的!”售货员大姐笑著说道。
  寧青山想了想,又说道:“再给我拿几节电池吧!”
  “好咧!”
  售货员大姐答应一声。
  出了门,寧青山把收音机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回了清溪生產队。
  到了寧家老宅,正是晌午。
  可以休息一会,等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再去上工。
  寧青山神秘兮兮地把那个大包裹抱进堂屋,搁在八仙桌正中央。
  寧建国正蹲在门槛上抽旱菸,刘晓兰、寧武、寧小安、温以寧也都围了过来。
  “老二,这啥金贵玩意儿?”寧武粗声粗气地问。
  寧青山没搭话,打开包装盒,把红灯牌收音机显露出来。
  电池在验货的时候就已经装好了,寧青山打开电源开关,拧动旋钮。
  先是沙沙沙的一阵电流声,紧接著,喇叭里突然传出一段高亢嘹亮的京剧《智取威虎山》唱腔: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全家人都镇住了。
  寧建国手里的旱菸杆刚举到嘴边,整个人像石化,嘴巴微张,菸灰扑簌簌掉在裤襠上都没察觉,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只是还有些难以置信。
  “我的个亲娘四舅奶奶!”刘晓兰嚇得一哆嗦,连连后退,“小山吶!这匣子里咋藏了个人?这莫不是成精了吧!”
  寧武也是瞪大眼睛,震惊不已:“老二,这里面怎么有人的声音,这啥玩意儿?!”
  寧小安则有些害怕,紧紧贴在温以寧腿后,探出半个扎著冲天辫的小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好奇地盯著那会唱歌的盒子。
  只有温以寧神色平静,她曾经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收音机这东西早些年在城里也是见过的。
  寧青山看著大哥那恨不得把收音机拆了的架势,憋不住乐了,故意逗他:“大哥,你別靠太近了,免得等下把你收进去,关里面!”
  “啥!把我关起来!”寧武嚇得后退了一步。
  “青山,你別逗大哥了。”温以寧忍不住笑著解释,“大哥,这个是收音机!国家科学技术造出来的!”
  “这……这就是城里人用的收音机?!”寧武闻言,仍旧震惊不已。
  寧建国这时也开口:“这……这真是城里人听的那个收音机?”
  “没错,这就是收音机!”寧青山点点头。
  “这得花多少钱吶,能买多少布,多少斤白面!”刘晓兰忍不住开口,脸上露出心疼之色。
  “用县里奖励的收音机票和三十六块买的。”寧青山说。
  一听这价,寧建国老脸一板,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败家玩意儿!三十多块钱买个会响的匣子,够买多少粮食了!”
  “爹,我们现在有点小钱了,就应该学会享受。”
  “而且这收音机可是好东西,不仅可以听戏,还能听新闻,了解国家大事。”
  寧青山笑著说道。
  “那也是败家!”寧建国冷哼一声。
  嘴上骂著败家,可寧建国的屁股却很诚实。
  他挪了个长条凳,贴著八仙桌边上坐下,上身前倾,两只耳朵恨不得竖起来贴在喇叭上,听得津津有味。
  “我也要听!”
  寧武也坐了下来。
  还有刘晓兰,寧小安。
  寧青山和温以寧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听就是整整两个小时,连上工都忘了。
  真香!
  ……
  寧家买了个会唱戏的收音机这事儿,也不知是谁多嘴漏了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还不到傍晚就传遍了整个清溪生產队。
  天刚擦黑。
  就有人往寧家来。
  “老寧啊,在家没?俺这旱菸没火柴了,借个火……”
  隔壁王友贵手里捏著个空火柴盒,覥著老脸晃晃悠悠进了堂屋。
  嘴上说借火,那俩眼珠子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很快盯在八仙桌的收音机上,也不用了招呼,顺势就坐在了凳子上,並且不走了。
  “这啥稀罕玩意儿?”嘴里假装好奇,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啊,没啥,就是个收音机,青山那败家玩意儿花了五十块钱买的,还有收音机票,县里奖励的。”
  寧建国用那种不在意中带著点儿嫌弃的语气说著。
  可任谁都能听出他的骄傲。
  “我滴个乖乖,这就是收音机啊!”
  “城里人用的稀罕玩意儿,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王友贵一脸震惊的说道。
  “老寧啊,这得给我弄响来我天天。”
  “行,我给你打开听听。”
  寧建国去打开电源,拧动旋钮,一阵沙沙声后,立即传来广播的声响。
  寧青山已经教过寧建国怎么使用了。
  “誒,响了,有声音了!”
  ……
  没过一会,又有人来。
  “哎哟,俺家那小狗崽子是不是跑你家院里了?”刘老三领著媳妇和俩半大小子,一家四口挤了进来。
  “寧连长,俺来找你问问石料厂明天的活……”王大柱拖家带口地也到了。
  不到半个小时,找各种烂藉口来“串门”的人越聚越多。
  寧家老宅那间本就不大的堂屋,瞬间塞进了十几二十號人,连转个身的空当都没了。
  外面院子里还乌泱泱站著一大片,里三层外三层,那阵仗,简直比过年公社放电影还热闹。
  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
  他心里暗骂,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把消息传出去的。
  寧武打了一个喷嚏。
  “屋里太挤了!大伙儿挪步,咱们去院子里听!”
  眼瞅著堂屋实在挤不下了,寧青山乾脆抱起收音机,走了出去,放到在院子里的那张石桌上。
  咔噠!
  音量旋钮被寧青山拧到了最大。
  清溪生產队歷史上的第一台收音机,正式在全村老少面前亮了嗓!
  寧建国此刻也想骂人了,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得意炫耀,到底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寧武感觉有杀气。
  院子里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人。
  那场面,看一眼都觉得震撼。
  最里头一圈的老少爷们蹲在地上,中间一圈的大娘媳妇们垫著脚尖站得笔直,后头的小屁孩,被亲爹扛在脖子上骑大马,更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半大小子,直接像猴儿一样爬上了寧家的土院墙,或者老槐树的树上,一双双眼睛里都是兴奋和好奇的光芒。
  收音机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报著晚间的《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就是后来的新闻联播。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整个院子,四五十號人,都在屏息凝神听著广播。
  新闻播完,寧青山区切换了一个频道,一阵欢快的锣鼓声传出,收音机里开始放起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李铁梅的著名唱段。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这旋律一出来,院子里也隨之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几个平时就喜欢在田间地头哼两句酸曲儿的大娘顿时来了精神,一边听,一边闭著眼睛小声跟著哼唱起来,脑袋还跟著一点一点的。
  那些个老汉,手跟著敲节拍,听得如痴如醉。
  在这娱乐匱乏的农村,有收音机听广播,那绝对是一件美事。
  这时候,刘老三家七岁大的儿子狗蛋,突然指著收音机扯著童音大喊:“爹!这里头的小人唱得可真得劲!他们是不是犯了错误,被关里面了?”
  这天真无邪的一句话,在院子里响起。
  刘老三一听,臊得老脸通红,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狗蛋的后脑勺上:“闭嘴!別在这儿丟人现眼!这是城里人听的收音机,里面是广播节目!”
  “哈哈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人群外围,寧青山斜靠在院墙上。
  看著这院子里一双双质朴的脸,看著听得入迷的他们。寧青山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重活一世,能凭自己的双手让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能让身边这群淳朴的乡亲们听上一段广播,笑得这么开心。
  这成就感,比他抓了杀人犯还要来得舒坦。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晚上十一点,收音机里响起雄壮的《国际歌》。
  《国际歌》放完,收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彻底没节目了。
  “好了,今天没有节目听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觉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工呢!”
  寧青山关掉收音机,拍拍手朗声说道。
  人群这才恋恋不捨地揉著发酸的腿脚,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去。
  “寧连长,这……这就没了?那这收音机,明儿晚上还唱不?”王大柱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问。
  寧青山有些无奈,这不好说明天就没有了吧,这一说,这些人不知道是赶人嫌弃他们吗!
  寧青山只得点点头:“有,明天还有节目,大伙儿想听,隨时过来!”
  “好嘞!明天晚上俺早点来占位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傢伙儿这才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
  等人都走完了。
  “谁,是谁大嘴巴子,把收音机的消息传出去的!”
  寧建国大声质问道。
  寧武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先回去睡觉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