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编外身份
  吉普车开进县革委会大院时,已经快到中午。
  往日里,郑大力的办公室门口总有人来来往往,干部、干事、送材料的、匯报工作的,乱中有序,带著县机关特有的忙碌劲儿。
  可今天不一样,走廊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郑大力办公室门窗紧闭,窗帘也拉上,小李把寧青山领到门口后,没有像平常那样跟进去,而是停住脚步,低声道:“寧同志,郑主任让你一个人进去。”
  寧青山点点头,推门进屋,屋里烟味很重。
  郑大力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没有往常那些表彰材料、生產报表,而是摊著一叠牛皮纸封面的文件,文件上全都盖著刺眼的红戳,机密文件。
  “郑主任!”寧青山喊了一句。
  郑大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让寧青山坐下。
  “寧青山,来了,坐吧!”
  寧青山点点头坐了下来。
  郑大力把手里的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声音低沉,直接开门见山说道:“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发现的那台电台,已经惊动了最上层。”
  寧青山闻言神色微动,最上层,那是什么,不言而喻!
  郑大力继续说道:“那边已经来过电话,上面也在盯著,寧青山,你发现的不是一桩倒卖粮食的经济案,而是一条还没断的线。”
  这话落下,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寧青山没有急著开口,等著郑大力的下文。
  郑大力从桌上一摞材料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
  “胡汉三最新口供,你看看。”
  寧青山拿起来,纸上字跡密密麻麻,是审讯记录。
  胡汉三承认自己倒卖粮食、猪仔,也承认那处破屋他去过,但关於地下室和电台,他咬死自己只是“替人代为保管”。
  每个月,有人会去那里取放东西,使用那东西,胡汉三说,他从没见过对方真容。
  每次都是夜里,对方戴著帽子、围著围巾,声音也刻意压低,胡汉三只认一个接头暗號。
  寧青山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
  郑大力问:“看明白了?”
  寧青山放下口供,缓缓道:“胡汉三不是主线上的人,顶多算个看门狗。”
  郑大力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说下去。”
  “那台电台保养得很好,不像胡汉三这种倒爷能弄出来的手笔。”寧青山说道,“他要是会发报,就不至於干倒卖粮食这点儿事了。”
  郑大力点点头。
  寧青山继续道:“真正会用电台的人,还在外面。”
  “没错。”郑大力声音更沉,“而且这人知道胡汉三被抓以后,还没有露头,这说明他很沉得住气,也说明他可能已经察觉风向不对,可能重新蛰伏。”
  郑大力忽然身体前倾,盯著寧青山。
  “我问你,那晚地下室的电台,你动过没有?”
  “没有。”寧青山答得乾脆,“我只掀开油布看了一眼,没有碰设备。”
  郑大力又问:“有没有人可能知道你去过?”
  寧青山想了想:“我去的时候是半夜,路上没人,进去后我恢復了现场,出来也没惊动人,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对方极其小心,可能会在现场做一些细微標记。”寧青山说道,“比如灰尘、线头、门缝、木板位置,这种东西我没办法保证完全还原。”
  郑大力神色凝重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边,却没有拉开窗帘,只隔著半截布帘望向院子。
  “潜伏的人一旦发现电台被端,要么蛰伏,要么灭口。”
  寧青山眼神一沉,这个道理他自然懂。
  郑大力低声道:“胡汉三在牢里,都未必安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著一股血腥味。
  寧青山知道,这不是嚇唬人。
  真牵扯到敌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胡汉三这种知道接头暗號的人,活著就是隱患。
  郑大力转过身,看著寧青山:“组织研究过了。”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比刚才更重。
  “寧青山,我们需要你以一个编外身份,秘密协助,把潜伏的人揪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寧青山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立刻推辞,只问:“为什么是我?”
  郑大力看著他,回答得很直接:“第一,电台是你发现的,你对现场敏锐。第二,胡汉三那条线,是你撬开的。第三,你在清溪生產队身份自然,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语气顿了顿,又道:“第四,你胆子大,很聪明,有能力,手上也有本事。”
  寧青山听到最后一句,眉梢轻轻一动。
  郑大力从抽屉最里层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牛皮证件,那证件很薄,外皮旧旧的,不起眼。
  可郑大力拿出来时,动作却很郑重。
  他走到寧青山面前,把证件递过去:“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
  寧青山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普通工作证那样的单位名称,也没有花哨印章,只有一行编號、一张临时贴上的照片,以及一个极小的红印。
  郑大力压低声音:“你的临时代號,山鹰。”
  寧青山合上证件,很珍重的拿在手里。
  寧青山没有拒绝的理由,郑大力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寧青山只能被动接下这个任务。
  郑大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还有三条铁规矩,你必须死记!”
  “第一,这事比命还密,连你家里人,一个字都不能透。”
  “第二,过程可能拖很久,不是三天两天,也不是抓几个倒爷就算完,你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第三,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绝不许擅自行动,尤其涉及电台、接头、暗號,不能凭一时胆子乱来。”
  寧青山抬头:“如果情况紧急呢?”
  郑大力沉默一秒,道:“保命第一,留线第二,抓人第三。”
  这话很实在。
  寧青山点点头:“我明白了。”
  郑大力又说道:“这个小组不是你一个人,特派员韩小月,已经秘密抽调进来,还有一个人,刚退伍不到半年,现就任人武部武装干事的王建业。”
  “王建业?”寧青山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有些意外。
  郑大力道:“王建业以前在部队侦察连待过,腿上受过伤,转业回地方。他负责武装线和外围摸排,韩小月负责公安口和审讯取证。你负责从胡汉三、清溪、公社这几条线里找异常。”
  他看著寧青山:“你们三个人横向配合,纵向只对极少数人负责。”
  寧青山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胡汉三说每月有人取放东西,那眼下不宜大张旗鼓抓,抓早了,线就断了。”
  郑大力眼神一亮:“你的意思?”
  “暗中观察。”寧青山说道,“继续抓住那条线,盯著那个发现电台的屋子,看有没有人去哪里,一但发现,就可以列为观察目標,不断排除,不断审查,最终找出敌人!”
  郑大力听得很认真。
  寧青山继续道:“不动则已,一动就要顺藤摸瓜,抓到敌人,彻底消灭!”
  郑大力忽然笑了一声。
  “好小子,就按照你说的办。”他拍了拍寧青山肩膀,“你这脑子,不当公安可惜了。”
  寧青山摇摇头,笑著说道:“我还是更乐意当清溪生產队的民兵连长。”
  郑大力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这个民兵连长,可比不少干部顶用。”
  说完,他又坐回桌后,说道:“韩小月和王建业那边,你可以直接联繫,找个机会见见面,说说各自的想法。”
  “好,我知道了。”寧青山把牛皮证件收进贴身衣兜,站起身,“郑主任,那我先走了。”
  郑大力点点头:“好,万事小心,注意保密!”
  走到门口时,郑大力忽然开口,叫住了寧青山:“寧青山,还有一件事。”
  寧青山停住脚步。
  郑大力盯著他,缓缓说道:“那位的事,时候没到,別问。”
  寧青山心里一动,老首长!
  他点了点头:“明白。”
  郑大力摆摆手:“去吧。”
  ……
  回清溪生產队的路上。
  寧青山坐在吉普车的后座,手隔著衣服,能摸到那本牛皮证件。
  前世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什么危险的事情没有干过,可这一回不一样。
  不仅仅是任务不一样,还因为以前他孤身一人,死了也就死了。
  如今他有温以寧,有寧小安,有爹娘兄弟,有一整个清溪生產队眼巴巴等著他领著往好日子奔。
  人有牵掛,刀就会变重。
  回到清溪生產队,温以寧赶忙迎了上来,她一脸担忧的问道:“县里找你啥事?怎么去了这么久?”
  寧青山下车,脸上已经换上了轻鬆的笑。
  “没啥,石料厂那边后续还有些手续,顺带说了表彰的事。”
  温以寧鬆了口气:“我还以为又出啥事了。”
  “能出啥事?”寧青山笑著捏了捏她的手,“你当你男人是惹祸精啊?”
  温以寧嗔了他一眼:“你还不是?”
  说完,她又笑了,那笑乾净又软,毫无防备。
  寧青山看著她,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对温以寧撒谎。
  而且以后,可能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温以寧见他不说话,轻声问:“咋了?”
  寧青山回过神,笑道:“没事,就是饿了。”
  温以寧连忙道:“锅里给你留了红薯粥,还有半个玉米面饼子,我去给你热热。”
  她转身往家走,碎花衣角被风轻轻吹起。
  寧青山看著温以寧,手指在衣兜外轻轻按住那本谁也不能看的证件,心里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