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荣誉
  梁冰立刻保证道:“放心,我第一时间会把王东保护起来的!”
  陈香芹笑了笑,整个人终於像被抽空了力气,被梁冰喊来的小战士搀扶走。
  她看著冉冉升起的朝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周令彬,你没想到吧?
  你眼里那个懦弱、无知、好拿捏的农村女人,也有反咬你一口的一天。
  这就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
  京市冬日的清晨,天光惨白。
  京郊部队营区,王东所在的单身宿舍楼里,大部分房间还静悄悄的。
  只有三楼最里间那扇窗户,窗帘紧闭,从昨夜到现在,没有拉开过。
  屋里,王东坐在床沿,背脊弓著,像一座快要垮塌的山。
  天已经大亮了,窗帘没拉开,但阳光还是从缝隙里刺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刺眼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是不知道人间疾苦。
  王东双目血红。
  又是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床铺上,摊著几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被反覆摩挲过。
  一共五封,每封都薄薄的,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写著“王东同志收”。
  是唐甜甜寄来的。
  结婚六年,他在部队,她在京市,两地分居。
  她死也不肯隨军,说不喜欢部队的环境。
  於是,他每周给她写一封信,雷打不动,六年下来,攒了厚厚一摞。
  可她,一共只回过这五封。
  他颤抖著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字跡娟秀,但內容寥寥:
  “王东:信收到了。我在供销社工作很忙,没时间回信。你好好工作,不用总惦记家里。甜甜。”
  第二封:
  “王东:钱收到了。最近物价涨了,钱不够用,下次多寄点。甜甜。”
  第三封:
  “王东:奶奶身体不好,需要营养品,你再寄五十块钱来。甜甜。”
  第四封:
  “王东:我要买件呢子大衣,同事都有。寄八十块。甜甜。”
  第五封,也是最后一封,是半年前寄来的:
  “王东:最近很忙,別总写信来,影响我工作。没事別回来,来回跑浪费钱。甜甜。”
  每一封,都只有三两句话。
  不耐烦几乎要溢出纸面,像是完成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王东看著这些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六年。
  他省吃俭用,津贴大部分寄回家,自己就留几块钱买牙膏肥皂。
  他训练受伤,肋骨断了两根,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他立了功,得了奖章,第一个想跟她分享。
  可她在干什么?
  跟她表哥唐爱军鬼混,在供销社后巷租了小院,大白天窗帘都不拉,干那些齷齪事!
  还生了两个孽种!
  王东猛地攥紧信纸,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他想撕,想烧,想把这一切都毁灭。
  可手抬起来,又僵在半空。
  撕了有什么用?
  烧了有什么用?
  事实摆在那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他的心。
  他想用世间最恶毒的话咒骂唐甜甜,想把她千刀万剐,想让她不得好死。
  可是搜肠刮肚,他发现那些话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恨到极致,反而说不出话了。
  只剩下一口血,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昨天从派出所回来,他去找了政委梁冰。
  梁冰说这事要走程序,要取证,要等。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不能乱来。
  等?
  要等多久?
  一天?
  两天?
  一个月?
  王东觉得,再等下去,他就要疯了。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唐甜甜和唐爱军在一起的画面,就是唐甜甜那张娇媚的脸,就是她在他面前装出的温柔贤惠的模样。
  六年啊。
  他被骗了六年。
  像个傻子一样。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王东没动。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很轻,但很清晰。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眼睛因为充血,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王连长,有急事找您。”门外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带著部队里特有的那种乾脆利落。
  王东站起身,脚步有些晃。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口站著个小战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整齐的军装,戴著军帽,脸冻得通红。
  看到王东,他立刻立正敬礼:“王连长您好!我奉后勤部周部长的命令,请您参加丰县慰问报告会。”
  “周部长?”王东皱起眉头,“周令彬?”
  “是!”小战士点头,“周部长说,您是战斗英雄,应该多参加这种活动,给战士们做榜样。”
  王东脑子里昏沉沉的。
  丰县?
  京郊最偏远的那个县,离市区几十里地,山路崎嶇,冬天路更不好走。
  他是战斗英雄,確实常常被各单位请去做报告,讲战斗经歷,讲英雄事跡。
  但是,后勤部的慰问报告会?
  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王连长,”小战士见他犹豫,催促道,“时间紧张,车在门口等著呢。您洗个脸不?我给您打水?”
  王东这才注意到,自己一夜没睡,脸没洗,头没梳,鬍子拉碴,身上还穿著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
  他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告诉你们周部长,”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我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小战士忙道:“周部长说了,知道您身体不舒服,车接车送,您到台上讲几句话就行。丰县那边的群眾听说您要去,都盼著呢。”
  这话说得恳切。
  王东犹豫了。
  他是战斗英雄,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战士们、老百姓都想听他讲战斗故事,想感受那种热血,他不能辜负。
  而且,待在宿舍里,他只会胡思乱想,只会被那些画面折磨。
  出去走走,或许能好受些。
  “给我五分钟。”他最终点了点头。
  小战士鬆了口气:“好嘞!我在门口等您!”
  王东关上门,走到脸盆架前。
  搪瓷脸盆里还有半盆冷水,他掬起水,泼在脸上。
  冷水刺骨,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些。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