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怨妇
  唐耀宗和唐耀祖一脸鼻涕眼泪:
  “爸,饿……”
  “爸爸,我们要回家……”
  唐爱军低头看著这两个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你们在医院看著奶奶!”他呵斥道,“我回去筹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两个孩子在医院走廊里,茫然无措地站著,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唐爱军衝出医院,在寒风里狂奔。
  他要回割委会家属院。
  父亲虽然被调查了,但家里应该还有钱。
  母亲手里肯定有积蓄。
  对,找母亲要钱。
  他一定能救奶奶。
  一定能……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个冬天,太冷了。
  冷得让人绝望。
  。
  唐爱军一路狂奔到革委会家属院三號楼时,双眼已经冒出大朵金星。
  他从医院到街道办,又从街道办到小院,再从小院推著板车送孙喜娣去医院,现在又从医院跑回这里,整整大半天的奔波,几乎耗尽了这个从未吃过苦、出过力的公子哥儿所有的力气。
  三號楼是家属院里最好的位置,朝南,採光好。
  唐渠作为主任,分的是302室,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
  这在1975年的京市,是相当好的条件了。
  唐爱军站在302门前,扶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喘著气。
  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门。
  “砰砰砰!砰砰砰!”
  拍门声又重又急,在寂静的楼道里迴响。
  “妈!开门!”他喊,声音带著哭腔,嘶哑难听。
  对门301的门开了条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了看他,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幸灾乐祸?
  看到唐爱军转头看他,男人立刻缩回头,“啪”一声关上了门。
  过了好一阵,302的门才开了一条缝。
  张晴天那张白胖的脸探了出来。
  她穿著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红肿,眼皮浮肿,一看就是哭过。
  看到唐爱军,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皱起,那张薄嘴唇撇了撇,骂骂咧咧道:
  “嚎什么丧?咱家还没死人呢!”
  唐爱军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醒。
  他突然想到,妈妈张晴天和奶奶孙喜娣,多年来势如水火。
  婆媳矛盾深重,张晴天看不起孙喜娣农村出身、粗鄙没文化,孙喜娣嫌张晴天娇气、摆官太太架子。
  也正因为如此,他结婚的时候才千方百计把齐爷爷给齐薇薇准备的小院哄到手,然后接奶奶过去跟著他们生活,避开这对婆媳的正面衝突。
  为此,张晴天没少骂他“没良心”、只认奶奶忘了娘”。
  现在,想要从张晴天手里拿钱给奶奶看病,几乎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唐爱军焦灼的心上。
  他压下了嘴边的话,没立刻提钱。
  门开大了些,张晴天一把將他扯了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拧了一圈锁。
  屋里还是老样子,整洁,甚至有些刻意的整洁。
  八仙桌擦得鋥亮,墙上掛著领袖像和几张奖状。
  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还有淡淡的菸草味——张晴天不抽菸,这味道只能是唐渠留下的。
  “你看看对门那个王八蛋!”
  张晴天没问儿子为什么来,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指著门外就开始骂,
  “你爸前脚刚被带走,他后脚就在楼道里阴阳怪气!
  说什么『唐主任这次怕是回不来了』、『贪污受贿是要枪毙的』!
  呸!什么玩意儿!
  你爸还没死呢,他们家就要骑在我脸上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唾沫星子飞溅。
  唐爱军只能乖乖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听著妈妈嘮叨对门邻居的不是,骂那个“王八蛋”如何落井下石,骂那些平时巴结他们家的人如何翻脸不认人。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奶奶还在医院等著救命。
  两个儿子还饿著肚子。
  他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可张晴天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和委屈里,需要发泄,而儿子是最好的听眾。
  “……我当初就说,那个姓齐的傻子配不上你!
  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识,没教养!
  可你非要娶!
  现在好了,她卷了钱跑了,你爸又被抓了,咱们家全完了!”
  张晴天骂完了邻居,又开始骂齐薇薇,骂唐爱军,骂命运不公。
  唐爱军低著头,手指抠著裤子上的破洞——那是刚才推板车时刮破的。
  他不敢抬头,不敢打断,只能听著。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於,在张晴天停下来喝水的空档,唐爱军总算插进去了一句:
  “妈,给我拿两百块钱。”
  “什么?”张晴天放下搪瓷缸子,一瞪眼,“没有!”
  她那双和唐爱军很像的细长眼睛里,此刻满是警惕和不耐烦:“小没良心的,你爸都去接受调查了,你又想大手大脚干啥?是不是唐甜甜那个小妖精,又管你要啥东西了?”
  张晴天不喜欢唐甜甜,当然,她也不喜欢齐薇薇。
  她是那种天生和儿媳妇是敌人的婆婆,对儿子的占有欲极强。
  在她眼里,任何接近儿子的女人,都是来抢她儿子的“小妖精”。
  “不是甜甜。”唐爱军苦笑,声音乾涩,“妈,傻子把家里钱全偷了,您的两个孙子得吃饭啊……”
  “吃饭?”张晴天打断他,上下打量著唐爱军,眼神像刀子,“你兜里就一分钱没有了?全让唐甜甜那个小妖精给掏了?”
  她根本不在意孙子饿不饿,反正,孙子跟她不亲。
  但亲不亲,都是亲孙子,以后得给她养老送终。
  她只在意钱,在意唐爱军是不是把钱都给了唐甜甜。
  唐爱军心里一凉。
  但他不得不顺著张晴天的话说:“妈,您误会了。甜甜她……”
  “误会什么误会!”
  张晴天又激动起来,开始骂唐甜甜,
  “那个小浪货,从小就缠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