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散伙
  陈大赖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乾涩:“小芳,你是……忘记放钱了?还是……拿错了?”
  王芳突然露出了陈大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她再次高声喊道,声音比刚才还大,几乎是在喊:“不敢劳动大舅。大舅,拿了我妈卖房的钱,就走吧。从此,咱们两不相欠了!”
  声音穿过柴房的门,穿过院子,穿过院墙。
  门外,陈二赖的脸色变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
  “大舅,拿了我妈卖房的钱就走吧。”
  “两不相欠。”
  钱给了。
  老大拿到了。
  陈二赖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陈大赖却还懵著。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看看手里的空手绢,再看看王芳,越发迷糊了:“不是,钱呢?”
  话音未落。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齐壮壮和齐茂茂冲了进来。
  加上齐春春,三兄弟呈掎角之势,把陈大赖围在了中间。
  齐壮壮按住他的左肩,齐茂茂按住他的右肩,齐春春扼住他的手腕。
  陈大赖大惊:“你们干什么?!”
  手绢包被齐薇薇一把夺了过去。
  她十指翻飞,三两下叠好,四个角重新折得方方正正,塞回陈大赖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三兄弟“送”陈大赖出门。
  看似勾肩搭背,热络得像是亲戚道別:“大舅,您走好啊!”
  实际上,齐壮壮的胳膊肘顶在陈大赖左腰眼,齐茂茂的胳膊肘顶在右腰眼,齐春春的手指卡在他后颈。
  腰眼是命门,后颈是死穴。
  陈大赖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像一只被掐住了壳的螃蟹,被三兄弟架著,脚不沾地地“送”出了院门。
  门外。
  陈二赖正靠在墙根下,嗦著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屁股。
  见门开了,他立刻把菸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迎了上来。
  院门在齐家三兄弟和陈大赖身后,“砰”地关上了。
  陈二赖凑到陈大赖跟前,压低声音:“大哥,院子卖了多少钱?你可別让小贱货坑了,那房子少说能卖两三百!”
  院子里,齐薇薇的声音高扬著,清清楚楚地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
  “让各位街坊笑话了,就是个泼皮亲戚,非得要我四嫂娘家的卖房钱。
  如今给了他们了,彻底两不相欠了。
  大家吃菜啊,芙蓉汤马上就好了!”
  紧接著,是宾客们捧场的笑声和碰杯声——
  “大喜的日子!吃菜吃菜!”
  “齐家仁义!”
  陈大赖张了张嘴。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不对。
  完全不对。
  他根本没拿到钱!
  那个手绢包是空的,后来又被人塞回了他的口袋。
  从头到尾,他一分钱都没见到!
  “妈的!上了套了!”
  陈大赖急急地拉住陈二赖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包,当著陈二赖的面打开:
  “你看!空的!他们根本就没给钱!他们是骗咱俩的!”
  红双喜手绢在他手里摊开。
  確实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陈二赖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陈大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心。
  “大哥,”他缓缓开口,“我没聋。我在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小贱货说了,把钱给了你。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陈大赖一张脸通红:“不是……”
  “我没聋!”
  陈二赖声音都有点儿哽咽了,
  “刚才是谁说的?『你等著吧,少不了你的好处』——大哥,你当我是死人?”
  陈大赖急了:“老二,你听我说——”
  陈二赖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我才认清你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大赖的耳膜里:“你別演戏了。你拿著钱,逍遥快活去吧。我告诉你,咱们兄弟,今天是做到头儿了!”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转身就走。
  陈大赖愣在原地。
  胡同里的风捲起几片落叶,擦著他的脸飞过去。
  他想去敲齐宅的门,但现在势单力孤。
  凌和平还在门后头站著呢,他一个人上去,纯属找打。
  想去追陈二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
  说手绢包是空的?
  说自己被摆了一道?
  现在,陈二赖准是以为自己要把钱全部独吞了。
  陈大赖站在胡同口,抓了抓头髮。
  他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思考了片刻,他还是追了上去。
  不能让老二就这么走了!
  他撒腿猛跑,在巷子拐角追上了陈二赖。
  “老二,你搜!”
  他张开双臂,把上衣口袋、裤子口袋全都翻开,
  “你搜我的兜!你看看我身上有一分钱没有!”
  陈二赖远远退开两步。
  他没有搜。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口袋。
  “咱哥俩儿,”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你还装什么?
  以前咱爹咱妈在的时候,藏钱的本事就是你教我的。
  炕洞里、房樑上、水缸底下的砖头底下……哪一样不是你手把手教的?”
  陈大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他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我要是独拿了小贱货的卖房钱,”他一字一顿,举起右手,“让我天打——”
  话没说完。
  陈二赖嗤笑了一声。
  那声嗤笑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这胡乱诅咒发誓的本事,”他说,“也还是大哥你教我的。”
  “大哥,咱兄弟,是真的到头儿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今晚就搬走吧!以后走街上,也不用打招呼了!”
  说完,他再不看陈大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转过街角的时候,陈二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下抹的是什么。
  陈大赖又愣在原地。
  他站了好半天。
  好半天。
  久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推著车过去,又推著车回来。
  久到一只野猫从垃圾台跳出来,叼著半条剩鱼骨头跑远。
  他忽然咬紧了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
  但他心里,早已转了千百个念头儿——
  “这他妈的是一石二鸟啊!”
  “小贱货攀上高枝了。找到靠山了。真是狠人啊。”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狠人给小贱货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