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林神话,含笑而终
  泰山之巔,封禪台。
  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正进行到最高潮,擂台上拳风激盪,剑气纵横。
  而在擂台正前方的九龙金丝软榻上,半臥著一位白髮苍苍、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绝世风华的老者。
  大夏镇南王,大宗师,武林神话,苏羽!
  八十岁的苏羽咳嗽了两声,身边的侍女立刻乖巧地递上千年雪莲熬製的温汤。
  他抿了一口,目光略带倦意地俯视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王爷,今日这武林盟主之爭,您更看好哪位俊杰?”
  身旁,当今皇帝派来的大太监恭敬地问道。
  苏羽还没搭话,擂台上突生异变!
  只见一名原本寂寂无名的布衣少年,竟一连用出三招霸道无匹的《天龙真气》,將原本夺冠呼声最高的少林达摩院首座轰下擂台!
  全场譁然!
  主宾席上,一位风韵犹存的魔教女教主猛地站起,死死盯著那少年。
  “天龙真气?那是镇南王的不传之秘!小子,你叫什么?你娘是谁?!”
  布衣少年傲然挺立,大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凡!”
  “家母乃二十年前江南第一名妓,柳如烟!这门功法,是家父留给我娘的唯一信物!”
  说罢,少年猛地转头,目光直直看向高台上的苏羽,双膝跪地,眼眶通红。
  “爹!孩儿终於有资格站到您面前了!”
  “噗——”
  老王爷苏羽一口温汤差点没喷出来。
  但还没等他擦嘴,变故再起!
  “等一下!”
  武林正道这边,峨眉派那清冷如仙的绝情师太浑身发抖,指著苏凡道。
  “你……你刚才用的是《天龙真气》?那个负心汉不是说,天下间只有我们母女俩才知道这门功法的命门吗?!”
  绝情师太身边,那名天赋异稟、刚刚才打入四强的峨眉圣女呆若木鸡。
  “师尊,您不是说我是孤儿吗?我的父亲……是镇南王?!”
  “放屁!”
  大夏皇朝的女国师一拍桌案,凤眸含煞。
  “苏郎当年在观星楼与我彻夜长谈,明明说我才是他的红顏知己,我膝下的难道不是他的骨肉?!”
  一时间,整个封禪台炸开了锅。
  丐帮帮主发现自己最器重的少帮主,脖子上掛著镇南王府的玉佩。
  崑崙派掌门骇然得知,自己的夫人竟然在二十年前跟镇南王有过一段情。
  就连那几个刚在擂台上打得头破血流、爭夺天下第一的绝世天骄,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发现……
  大家眉宇间,竟然都有七八分相似!
  全场数百道目光,或震惊、或愤怒、或哀怨,齐刷刷地匯聚向高台上的老王爷。
  “咳咳……”
  面对这大型认亲现场,八十岁的苏羽虽然老迈,但脸皮极厚。
  他缓缓站起身,迎著漫天风雨,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意。
  其实,他是一个穿越者。
  八十年前胎穿到这方世界,没带任何金手指。
  但他凭著自己的努力和天赋以及一点点运气,做到了凡人能做到的一切。
  位极人臣,富可敌国,武林无敌。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生风流瀟洒,红顏知己遍布大江南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留下了多少风流债。
  “罢了罢了,今日既然都来了,那便认祖归宗吧。”
  苏羽抚须大笑。
  此时此刻,他的心境突然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感。
  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子孙满堂,天下英才皆我儿。
  身为一个凡人,活到这个份上,这辈子值了!
  这人间,已经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追求了。
  此生,无憾!
  就在无憾二字於心头落下的剎那,苏羽体內停滯了三十年的武道屏障,竟在生机將绝的最后一刻悄然碎裂。
  精神衝破天地藩篱的瞬间,苏羽浑浊的双眼猛地大睁。
  凭藉这临死前的惊世一跃,他竟顺著冥冥中的一丝光亮,看穿了重重云海!
  罡风之上,一名穿著青色道袍的仙人正在御剑而行。
  仙人?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修仙者?!
  苏羽心神巨震,死死盯著那个御剑的身影。
  而就在这一瞬,那云端之上的仙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而云端上的仙人也似有所觉,微微驻足,目光穿透泰山的风雨,落在了寿命將尽的苏羽身上。
  没有话本里降下天雷的暴怒,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斥责。
  那仙人的眼中,只有一丝高位者对螻蚁的悲悯,以及一抹淡淡的无奈。
  “以武触道,竟能以凡俗之躯窥探到界外之光……”
  仙人虚渺的声音在苏羽的脑海中响起,带著一声长长的嘆息。
  “悟性绝佳,毅力惊人。只可惜……没有灵根,终究只是凡骨。”
  “尘归尘,土归土罢。”
  仙人摇了摇头,再未多看一眼,袖袍一挥便化作流星消失在天际。
  这世上有长生,有御剑,有仙人。
  只是,与他苏羽无关。
  天地法则,灵根二字,便断绝了他所有的可能。
  “噗——!”
  心神的极致震盪,加上油尽灯枯的突破。
  苏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王爷!”
  “苏郎!”
  在一群私生子和旧情人的悲呼声中,苏羽的视线逐渐陷入黑暗。
  意识的深海中,时间开始倒流,生命的走马灯悄然亮起。
  那一瞬间,苏羽没有看到仙人,也没有去咀嚼那句没有灵根的苦涩与懊悔。
  他看到的,是漫天的大雪,是江南的烟雨,是大漠的孤烟。
  还有在这些风景中,一张张鲜活而绝美的容顏。
  画面定格在二十年前的秦淮河畔。
  画舫微摇,细雨如织。
  彼时还是江南第一名妓的柳如烟,穿著一身浅绿色的轻纱,二八芳华,明眸皓齿。
  她撑著油纸伞,在桥头对著鲜衣怒马的自己盈盈一笑,眼波流转间,皆是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画面一转,是华山之巔的漫天飞雪。
  后来名震天下的绝情师太,那时还只是个会因为一句情话而红了耳根的傲娇剑客。
  她倔强地扬起满是飞雪的下巴,任由自己將那块“三生连理玉”戴在她的脖颈上。
  那时的她,眼底没有清冷,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与羞涩。
  再一闪,是皇城观星楼的静謐长夜。
  位高权重的女国师,脱下了厚重的朝服,只披著一件单薄的轻纱,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指著漫天星辰说道。
  “苏郎,这天下江山再美,也不及你眼底的万分之一。”
  还有那敢爱敢恨、如烈火般在悬崖边强吻自己的魔教圣女。
  那在塞外草原上,与自己纵马驰骋、笑声清脆的异族公主……
  一张张面孔,都在她们最年轻、最美好、最风华绝代的年纪,在苏羽的心尖上翩躚起舞。
  看著这些画面,苏羽原本因凡骨而產生的一丝遗憾,突然就释然了。
  仙人能御剑乘风,能长生久视,那又如何?
  未必能有他苏羽八十年来的瀟洒。
  他喝过这世间最烈的酒,骑过最快的马,挥过最锋利的剑。
  更爱过这天下最美的女人!
  他的血脉开枝散叶霸榜了整个武林!
  这人间的极致烟火,这红尘的万丈繁华,他已经品尝到了极点,甚至连骨髓里都刻满了瀟洒。
  就算没有灵根,就算只做了八十年的凡人。
  他这一生,也是真真正正、轰轰烈烈地活过!
  “修仙固好……可这凡俗八十年,我苏羽,亦是不亏!”
  黑暗中,苏羽的灵魂彻底平静下来,他的嘴角终於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肉身的最后一丝生机断绝。
  他仿佛只是走过了一段漫长且精彩的旅途,疲倦至极后,安然入眠。
  那渐渐失去血色的唇角,最后定格住了一个无比满足、愜意,且再无半点遗憾的微笑。
  此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