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玄冥龟蛇
  山谷极窄。
  两壁如刀劈斧削,湿漉漉的青苔覆在深褐色的岩石上,散发出一股极其厚重的霉腐气。
  头顶的天光被狭窄的谷壁切成了一条细线,越往深处走,那条线就越细,直至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尽头。
  苏羽放慢了脚步。
  化神初期的神识贴著谷壁往前探了探,只推出了不到百丈。
  不是被什么禁制挡住了,而是这座山谷內部的岩石中,蕴含著一种极其古老的、不属於人为布阵的天然法则屏障。
  这种屏障苏羽见过。
  但凡上古妖兽择地沉眠,其血脉中残留的法则本源便会隨著漫长的岁月,渗入周围的山石泥土,形成一层天然的隔绝。
  越是血脉高贵、修为恐怖的妖兽,这层隔绝就越厚重。
  而现在他的神识只推出了百丈。
  苏羽心底暗自估算了一下,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合体期。”
  “而且不低。”
  但脚底板的那股牵引力,依旧死死地拽著他往前走。
  苏羽没有停。
  五世为人,他太清楚一件事。
  他这条命,从来都不是完全攥在自己手里的。
  有一半,攥在那不讲理的天道气运手里。
  而既然这股气运非要把他往虎口里推,那这虎口的另一边,就一定藏著比虎口更大的东西。
  又往前走了大约半柱香。
  谷道骤然变宽。
  苏羽的面前,出现了一片极其开阔的天然地底溶洞。
  溶洞的穹顶极高,嵌满了暗绿色的萤火矿石,洒下一层幽幽的冷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咸气味。
  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种类似於远古海水风化后留下的矿化咸涩气。
  那气味浓得呛人,几乎每一口都在提醒他。
  这下面沉睡的东西,老到了不可想像的地步。
  苏羽的目光落在了溶洞的正中央。
  那里横臥著一块足有数十丈方圆的巨大黑色岩石。
  岩石的表面极不规整,凹凸不平,覆著一层类似鳞片纹路的自然石纹。
  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被风化了无数万年的天然顽石。
  但苏羽知道。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头沉睡的妖兽。
  身躯大得离谱。
  脚下的地面微微传来一丝极其缓慢的震动。
  那是它的心跳。
  苏羽站在原地,极其冷静地打量著这头横亘在面前的庞然大物。
  他没有祭出任何法器,也没有运转护体真元。
  在这等级別的生物面前,那些东西跟糊了一层纸没什么区別。
  苏羽缓缓往前走。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
  他在靠近的过程中,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头妖兽的“岩壳”。
  走到距离那头妖兽大约三十丈时,他停了。
  脚下的石板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右脚正踩在一块顏色略深於周围的石砖上。
  石砖的边缘刻著几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纹路。
  是上古封印禁制的残跡。
  而他这一脚,將那道残跡踩碎了。
  “嗡——”
  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从脚底传遍了整座溶洞。
  紧接著。
  那头横臥在溶洞中央、苏羽一直以为是巨石的庞然大物。
  动了。
  最先动的是尾部。
  一条粗如城门柱、通体覆著暗金色鳞甲的巨蛇尾,从“岩壳”底部缓缓抽出。
  蛇尾极长,拖在地上足有十几丈,每一片鳞甲的缝隙间都渗出淡淡的玄光。
  然后是头。
  不是一个头。
  而是两个。
  一颗龟首,一颗蛇首。
  龟首苍老而沉默,双目紧闭,头壳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被人用极其恐怖的力量砸过。
  蛇首修长而狰狞,猩红的竖瞳在这一刻猛地撑开了一条缝。
  竖瞳中映出了苏羽的身影。
  合体中期的威压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轰——!”
  整座溶洞开始剧烈震颤。
  穹顶上的萤火矿石成片成片地碎裂坠落。
  苏羽脚下的石板龟裂成蛛网状,一股无形的力场將他整个人死死压在了原地。
  化神初期的护体真元,在这股合体中期的威压面前脆得跟泡沫一样。
  他的膝盖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闷响,皮肤表面崩开了细密的血口。
  苏羽死死咬著牙,没有跪下去。
  但身体已经弯了。
  “合体中期……”
  苏羽在心底飞速掂量著这头妖兽的分量。
  比外面那五个追杀他的合体初期老怪,还要高出一个台阶!
  如果这头东西是敌人。
  那他连跑的资格都没有。
  合体中期和化神初期之间的鸿沟,不是靠什么战术和法宝能弥补的。
  那是生命层级上的绝对碾压。
  它要杀他,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需要。
  但就在苏羽的身体即將被这股威压彻底压垮的时候。
  那股恐怖的力场,骤然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了。
  而是那头妖兽自己收了回去。
  紧接著。
  溶洞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悽厉的哀鸣。
  “嗷呜——”
  那声音浑浊、苍老、沙哑。
  不是猛兽发怒的嘶吼。
  而是一种压抑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极度痛苦的悲鸣。
  苏羽缓缓直起身子,擦掉嘴角渗出的鲜血,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妖兽。
  这才看清了全貌。
  玄冥龟蛇。
  苏羽在天枢宗的上古妖族图鑑中见过这个名字。
  这是玄武血脉的后裔。
  纯正的远古妖圣。
  哪怕只是血脉后裔,也是足以让混元天域的各方势力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此刻,这头远古妖圣的状態极其不对劲。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一道道深入骨髓的裂痕。
  裂痕不是新伤,而是已经存在了极其漫长的岁月,边缘处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死寂纹路。
  道伤。
  而且是极其严重的道伤。
  苏羽的目光扫过那些裂痕,瞳孔微微收缩。
  他一开始以为这头妖兽只是受了普通的重伤。
  但在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那些裂痕的纹理中,残留著一丝极其高阶的法则余威。
  那余威已经极其微弱了。
  微弱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程度。
  但依旧在。
  就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断针,你以为它烂掉了,其实它一直卡在骨缝里,日日夜夜地折磨著你。
  这道伤的源头。
  不是合体初期能留下的。
  甚至不是合体中期。
  至少是合体巔峰,甚至……大乘。
  苏羽深吸一口气。
  难怪它要沉睡数万年。
  这种级別的道伤,別说自愈了,就算拿万年灵药去硬堆,也只是隔靴搔痒。
  因为那不是肉身上的创口。
  那是法则层面的烙印,是更高层次的大道之力在它的本源上留下的一道刻痕。
  它的痛苦,来源於此。
  而它之所以在苏羽踩碎禁石的瞬间收回了威压。
  不是因为它善。
  更不是因为它认出了苏羽是什么气运之子。
  纯粹是因为它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