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夜鱼龙舞
  主宴会厅水晶灯光铺满整厅,暖融融裹著满堂人声。
  长宴桌摆满金陵腊味、蟹黄汤包、精美西式甜点,红酒、香檳在杯盏里漾著光斑。
  宾客西装礼裙往来穿梭,碰杯脆响连绵不断。
  几位年长老友围在主桌旁,举杯朝向居中穿暗纹唐装的寿翁:“老许,一晃六十五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往后岁岁顺遂,福寿绵长!”
  老爷子仰头含笑碰杯:“承蒙诸位掛念,今日大家尽兴吃喝只敘旧情。”
  几个晚辈捧著酒杯上前:“祝您年年安康,万事称心,往后日子越过越舒心。”
  侍者托著果盘与酒水穿梭其间,身后的丝竹声不绝於耳。
  老许不仅难得的办起了寿宴,更是破天荒的喝起了酒。
  但这酒不是白喝的。
  每喝一杯酒,都会有一个人跟路远握手。
  路远全程跟在他身后,不停的被介绍给老许的朋友、弟子们。
  政商两界,各行各业,如果没有老许,路远不可能有机会认识这些人。
  一个女婿半个儿,老丈人也没藏著掖著,纯把他当儿子用了。
  路远也非常识趣的跟著照办,一杯接一杯的倒。
  月老这行业跟人力资源也没差,人脉定生死。
  他们中介之所以不敢放弃许知晓,图的不就是老许的人脉嘛。
  路远这一波属於超常发挥了。
  而敬著敬著,主厅的灯忽然暗了下来。
  而只有屏风挡著的临江偏厅忽然亮起灯,大家都把视线投向偏厅。
  恰好侍者也在此刻把屏风撤下去,偏厅的场景映入眼帘。
  落地窗外长江夜色茫茫,货轮灯火浮在江面,浪涛隱约拍岸,有一女子身著素雅缎面长裙,珍珠簪挽起长发,独坐古箏案前。
  玉指轻捻琴弦,泠泠箏音缓缓流淌。
  她左手轻搭箏码左侧的雁尾,作预备按音姿態,右手虎口自然开合,大指、食指、中指依次触弦,起手先是托抹挑连贯的散音,音色浑厚沉实。
  刚好和窗外江水隆隆的潮声遥相呼应。
  先是慢速刮奏,从高音箏梁顺刮至低音区,一串绵长滑音缓缓铺开。
  大珠小珠落玉盘。
  隨即她素手立刻停下,沉寂了几息,忽然开口起调:
  ”意阑珊,客散懒收敛,听梧桐,疏雨滴屋檐,人归门重掩,无事与烛火话閒篇。“
  气息平稳,歌声和箏乐咬合恰到好处,弹到乐句收尾,右手顺势下行歷弦,余音裊裊在屋內绕转,混著穿窗而入的江涛迴响。
  烛火落在琴弦缝隙,雁柱的影子隨弦的细微震动轻轻晃动,
  最后的几句是清唱:
  ”辞旧岁,一夜鱼龙宴,兴来访客遍,惊乌鹊,长街踏深雪,酒醒时,黄昏日西斜,闻街声,喧闹入纱帘,堂前又新燕,岁岁年年。“
  隨即她起身弯腰鞠躬。
  落落大方,大家闺秀。
  周遭的人响起了一眾掌声,夸讚声不绝於耳。
  路远听到掌声,也恍惚间转醒跟著鼓掌。
  不是不想鼓,是看呆了。
  有这能耐还唱啥摇滚啊!
  ”好听吗?“
  ”好听。“
  “不错吧?”
  “不错。”
  ”你媳妇。“
  老许在旁边笑的跟个老狐狸似的。
  满脸就写著四个大字——计谋得逞。
  面对老许得意的笑声,路远直截了当的翻了个白眼。
  这老傢伙从头到尾肯定都是故意的。
  他算看出来了,老许肯定没说他是月老的事,反倒还刻意的从中撮合来著。
  你今天生日,我不跟你计较。
  等你生日过完,我再找你算帐。
  ...
  许知晓表演完毕。
  连身上的衣裙都没换,就回到了宴席中间,一屁股坐在路远旁边。
  “怎么样?”
  要不说许知晓是老许的亲生闺女呢。
  两人一个样,心事都在脸上。
  许知晓现在满脸都写著”快夸夸我。”
  但路远直接把头转过去了。
  “好还是不好,你说话啊?”
  路远头转到哪个方向,她就跟著走到面前。
  一直让他说话,但路远就是不说。
  “你怎么不说话?”
  “你把我拉黑了,问我为啥不说话?”
  路远今天能来,纯粹是给老许个面子,省的让人家老许丟了面子。
  一是老许挺相信他,二是老许本身就是大客户。
  至於许知晓?
  哪位?不认识?
  “我把你拉黑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只看见了一个恩將仇报的白眼狼。”
  “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许知晓知道自己拉黑路远確实不对。
  既然不对,那就好好表达。
  长了嘴就要说。
  “没见过谁喜欢人是把人拉黑的。”
  “那我给你道歉行吗。”
  “拒绝,我也要把你拉黑。”
  “你给我点时间,我给你解释一下我的心理活动...”
  任凭许知晓追著解释。
  路远只是一味的摆摆手,然后抬屁股走人。
  许知晓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开的背影。
  呆愣愣的站住。
  你以为她会就此罢休,顺从以前的想法说“算了”吗?
  不会。
  许知晓只有一种情况下,不会说“算了”。
  那就是得不到“好评”的时候。
  成绩不好,得不到老师夸讚;琴弹的不好,没有技惊四座;行为不够有礼,被父母说教...
  在这种时刻,她绝不会就此算了。
  这恰恰满足了三种吸引模式的最后一条,创伤性吸引。
  所有人都有创伤,任何人不停的努力往上走,都是因为创伤在发力。
  许知晓本人的出色,完全出於她对外界评价的害怕。
  而在她努力的维持外界评价的时候。
  唯独路远不鸟她。
  所以在这件事上,许知晓绝对不能说“算了”。
  ...
  路远看了看时间,刚好晚上十二点零一分。
  他来到门口,看著老许送完最后一批客人。
  翘起二郎腿在沙发上等著他。
  “等我干什么?还有礼物送给我?”
  老许笑呵呵的坐在他身边。
  路远抬起头望著天边的月亮,悄悄的说著:“老寿星生日过了,找你算帐。”
  “我这么好的闺女给你,你就偷著乐吧。”
  老许怡然自得。
  能看出来他今天真的很开心。
  他说:”理解一下老年人抱外孙子的心理,暗地里撮合也是能理解的。“
  ”我今天其实不想来的。“
  “小伙子格局不错,不跟老年人一般见识,还帮我赚了一波面子。”老许捶了捶自己的老腰,笑呵呵的说著:“谢谢你,闺女给你了。”
  “如果只是帮你赚面子的话,我就不来了。”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怕你是在安排后事。”
  路远平静的看著老许。
  没有诅咒、没有整阴间活、没有任何其他意味。
  只是平静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