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烫手的九二式
  电话兵的嗓子在小屋里刮著。
  “宛平没丟。重复,宛平没丟。”
  听筒那头的杂音像雨点打铁皮,断断续续吞掉后半句。电话兵把线盒抱紧,额头贴著桌沿,像怕那根线从北平城里挣断。
  赵卫国把绷带最后一圈压住,用牙咬断布头。
  营副看见他这个动作,眉头一拧。
  “別用牙。脏。”
  赵卫国把布头吐到地上。
  “战场上讲究这个?”
  韩復成从门口拿起一顶钢盔,扣到赵卫国头上。钢盔大了一圈,往下压住他的眉毛。
  “讲究活著。戴上。”
  赵卫国抬手把钢盔往上顶了顶。
  “挡眼。”
  “挡子弹更值钱。”
  老许靠在沙袋上,笑得肋下绷带又渗出一点红。
  “韩少校这话硬。赵小先生,您就受著吧。”
  赵卫国看向老许。
  “你再渗血,我让人把你绑炮轮上。”
  老许立刻把笑憋回去。
  孟姓守军在门外催。
  “赵小先生,那枪真烫。弟兄们不敢硬掰,怕弹板里头还有火。”
  赵卫国背起三八大盖,弯腰捡起桌上的炮钢碎片。
  韩復成伸手拦了一下。
  “你拿这块铁干嘛?”
  “记帐。”
  “记什么帐?”
  赵卫国把炮钢塞进破布袋里。
  “鬼子欠的钢。”
  韩復成愣了半息,隨即扯了下嘴角。
  “成。走,看看你的帐本。”
  几人出了门楼小屋。
  城门洞外,宛平城像被一只巨兽啃过。墙砖塌了,木樑焦了,血水沿著砖缝往低处淌,混著石灰,凝成粉红色的泥。担架从他们身边抬过去,一个伤兵抓著担架边,嘴里还骂。
  “別抬老子下去,老子还能装弹。”
  抬担架的兵啐他。
  “你肠子都快露头了,装你娘的弹。”
  伤兵瞪眼。
  “那把我放弹药箱边,我看著。”
  赵卫国停住脚。
  “给他一排空弹夹。”
  抬担架的兵一愣。
  伤兵也愣住。
  赵卫国看著他。
  “躺著压弹。手还能动,就別閒。”
  伤兵眼睛一下亮了。
  “听见没?赵小先生发话了!给老子弹夹!”
  韩復成看著担架被抬走,声音低了些。
  “你倒会使人。”
  赵卫国踩过一片碎瓦。
  “不让他干点啥,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没用了。”
  韩復成没再说话。
  桥东拖回来的九二式重机枪摆在城墙內侧,枪架歪著,枪身上糊著泥血。枪管还冒著热气,护板被子弹打出两个坑。副射手的尸体已经被搬开,只剩一块撕不下来的布条缠在弹板槽旁,血干成黑硬的一层。
  李栓子蹲在旁边,手里拿著刺刀,没敢下手。
  “赵小先生,这弹板卡死了。”
  孟姓守军指著弹板槽。
  “刚才有个弟兄拿枪托砸,差点把手烫熟。”
  赵卫国蹲下,没有碰枪管。他先看枪身编號,又看供弹机构,再拿铁尺轻轻拨了拨卡住的弹板。
  咔。
  弹板动了一丝。
  李栓子立刻往后缩。
  “还真有弹?”
  赵卫国抬眼。
  “最后一发没进膛。別敲击针位置。”
  韩復成蹲到另一侧。
  “能修?”
  赵卫国伸手指向枪架裂口。
  “枪身能用。枪管过热,得换。枪架断一条腿,焊不上就做木架。弹板槽变形,要重新銼。”
  孟姓守军咧嘴。
  “那就是能用?”
  “能用,但別急著打。”
  赵卫国用破布包住枪机拉柄,慢慢往后拉。金属摩擦声刺耳,像锈刀刮骨。卡住的弹壳露出半截,弹底还发黑。
  “栓子,拿空罐头盒。”
  李栓子立刻递过来。
  赵卫国用铁尺挑出那枚哑弹,放进盒里。
  “埋了。別扔火堆。”
  李栓子端著盒子,脸色发绿。
  “这玩意儿还会炸?”
  “你想试?”
  “不想。”
  李栓子端著盒子跑了。
  赵卫国把弹板抽出,里面剩下七发歪歪扭扭的子弹。他一颗颗退下来,排在地上。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
  【检测到可回收军械:九二式重机枪残件】
  【可拆解材料:优质枪管钢、机匣钢、弹簧钢】
  【建议:保留整枪用於仿製研究】
  赵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韩復成注意到了。
  “怎么?”
  赵卫国把枪身上的泥擦开,露出机匣边的加工纹。
  “別拆整枪。”
  孟姓守军急了。
  “刚不还说枪管钢值钱?”
  “整枪更值钱。”
  赵卫国指著供弹机构。
  “日本人的机枪不算顶好,可这套供弹、散热、脚架结构,能让军械所少走弯路。拆坏了,只剩废铁。留著,能教会一群人。”
  韩復成眼神沉了下去。
  “你想让军械所仿?”
  赵卫国看著他。
  “想让咱们以后別总捡鬼子的。”
  周围几个人都没吭声。
  城外风卷过炮坑,带来一股焦糊味。远处桥头,第二一九团的人还在搬弹药,有人推著缴获的枪架,喊著让路。
  老许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扶了过来,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嚇人。
  “这话得写战报上。”
  赵卫国没回头。
  “不写。”
  老许一愣。
  “为啥?”
  赵卫国把机匣盖合上,声音压得平。
  “写了,鬼子知道我盯的是他们的枪。下一回,他们就会先毁枪,再撤人。”
  韩復成看著那挺九二式,又看向赵卫国。
  “那这枪怎么报?”
  赵卫国拿起一块布,把枪身盖住。
  “缴获。待修。”
  营副从城墙缺口那边跑来,脸上刚洗过,血跡却还卡在耳后。
  “韩少校,北平回电了。”
  韩復成站起身。
  “说。”
  营副看了一眼赵卫国。
  “上头要见见这位赵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