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纸条
  张克侠把那张小纸卷按在赵卫国手中,指尖压住“晋察”两个字,像把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
  “往西走,不是劝,是路。”
  赵卫国捏著纸卷,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谁接我?”
  张克侠抬眼,眼窝深得像两口旧井。
  “到了地头,自然有人认你。北平这边的眼线太密,你再留,鬼子先盯死你。”
  韩復成站在一旁,军帽压得低,脸上还带著宛平城下的灰。
  “张副参谋长,车我来安排。今晚就走,趁日军还在丰臺那边扑腾,城里眼线也乱。”
  张克侠没接这话,只看著赵卫国。
  “你那把枪,別露白。路上別跟陌生人搭腔。晋察冀那边不是北平,山里人不吃官腔,只认真本事。”
  赵卫国把纸卷折起,塞进袖口。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张克侠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压住了。
  “你在城头会看炮位,会掐火气,可到了山里,还得学认人、认地、认路。別一进门就把眼睛竖得太高。”
  赵卫国抬了抬下巴。
  “我眼睛不高,瞅得准。”
  韩復成低低哼了一声。
  “这话像你。”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攥著一张刚抄来的电报纸,脸色发白。
  “长官,丰臺方向又响枪了。日军那边在往南边调车,像要封路。”
  张克侠把电报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封不住。”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菸灰缸里。
  “韩少校,给他备车。再找两套便装,一点乾粮,別太招眼。”
  韩復成点头,转身就走。
  赵卫国跟到门口,外头院子里一排参谋脚步匆匆,电话铃一声接一声响,像有人拿鞭子抽木板。院墙边停著一辆灰布蒙面的军车,车斗里压著木箱和沙袋,司机正把帆布往下拽。
  张克侠站在门边,突然压低声音。
  “你去晋察冀,不是躲,是换个地方长大。”
  赵卫国回头。
  “我没想躲。”
  “我知道。”
  张克侠把手揣进袖里。
  “你这种人,躲不住。可你现在太显眼,留在北平,早晚让人掐了脖子。进山先活下来,再说別的。”
  赵卫国点了头,转身下台阶。韩復成已经在车边等著,手里拎著一只旧帆布包,包角还沾著炮灰。
  “换上。”
  赵卫国接过,没急著拆。
  “里面啥?”
  “一身粗布褂子,一双黑鞋,还有一顶旧毡帽。”
  “像挑担的。”
  “本来就得像。”
  韩復成朝车斗扬了扬下巴。
  “上去,先去南城外的接头点,换人换车。军部的人不能一路送你,不然太扎眼。”
  赵卫国刚踩上车板,院门里又追出一个人影。
  郑师傅提著那个工具箱,气喘吁吁,鬍子上还掛著煤灰。
  “等会儿!”
  赵卫国停住。
  郑师傅把那把修过的大刀和一只小油壶塞进他怀里。
  “路上別把刀藏死,手边得有个顺手的。这个油壶,枪机卡了就抹两滴。还有,到了山里,要是见著兵工的活口,先让他摸铁,別先问话。”
  赵卫国把刀接住,刀背贴著掌心,冰凉。
  “知道了。”
  郑师傅喘了口气,盯著他看了一瞬。
  “你小子到了山里,別把人都嚇跑。会修枪的,得留著。”
  赵卫国嘴角动了动。
  “嚇不跑。”
  韩復成抬手看了眼表,又朝司机一摆下巴。
  “走。”
  卡车发动,车身一震,捲起门前一层灰。赵卫国坐在车斗边,手按著那把刀,袖口里的纸卷硌著腕子。军部院子很快往后退,电话铃和脚步声被车轮碾碎,北平城的烟味贴著风灌进来,呛得人喉头髮紧。
  车拐过街角时,韩復成忽然开口。
  “赵卫国。”
  他回头。
  “到了晋察冀,別提北平那套。先听,再看,再说。”
  赵卫国望著前头越来越窄的街口,手指慢慢扣紧刀柄。
  “那要是有人先跟我掰扯呢?”
  韩復成瞥了他一眼,嘴角绷得紧。
  “你就把刀放桌上,叫他先摸摸钢。”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