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牢里短刀
  梔子出发的时候是第四天的清晨。
  她换了村妇的打扮。
  蓝布褂子,黑布裤,头上包了一圈灰帕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骡车上堆著盐口袋,口袋是粗麻的,盐粒从麻线缝里漏出来,在车板上洒了一层白霜。
  车底下藏著六把刀和三颗手榴弹。
  刀用油布裹了,缠在车轴的横樑上,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破布条。
  手榴弹塞在盐口袋中间的缝里,用盐粒埋著,拔出来就能用。
  赵卫国站在团部门口,看了一眼骡车。
  “记住,你是卖盐的。不是侦察兵,不是特务连,是逃荒到太行的卖盐村妇。“
  梔子把韁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记住了。“
  “能不露刀就不露刀。把人和牢房位置摸清楚就够了。“
  梔子点了下头,翻身上了骡车。
  车上六个人都换了便装,五个是特务连的老兵,一个是赶车的。
  有两个故意把旧军裤反著穿,把补丁露在外面,看著就像逃荒的。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用泥糊了一下,不那么扎眼了。
  骡车出了白马岭,上了往西北去的土路。
  前几天下过雨,土路被碾成深沟,骡车顛得厉害,盐口袋一晃一晃的。
  梔子攥著柳条,眼睛一直在扫两边。
  山是秋色,高粱茬子一片一片的禿。
  远处挑担子的百姓看见骡车就远远避开。
  天黑时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子里过了一夜。
  棚子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片能挡一点露水。
  特务连的老兵把骡车卸了,骡子拴在棚子外面的树桩上。
  有人掏出乾粮,就著凉水啃了两口。
  “梔子姐,“一个老兵蹲在地上,压低声音,“小柳树村的盐路歇脚点,听说过,没去过。村长张老五跟寨里有关係,咱们怎么说?“
  梔子把乾粮掰开,递了一半给赶车的。
  “就说逃荒的,盐是路上捡的。反正也不全是假的。“
  老兵咧嘴笑了一下。
  “那两把鬼子刺刀呢?“
  “那是从黑市上拿的。“
  梔子说,“你们別主动拿出来,等他问。“
  老兵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露水重,棚外草叶上全是水珠。
  远处有几声狗叫。
  第二天下午,骡车到了小柳树村。
  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干河沟两边,石头墙,泥巴缝,屋顶压青石板。
  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汉盯著骡车看。
  梔子把骡车停在村口的水井旁边。
  一个老汉站起来,走过来打量了一下骡车。
  “哪来的?“
  “河北。“
  梔子说,口音带了一点保定腔,“逃荒过来的。盐也卖也换粮食。“
  老汉绕著骡车转了一圈。
  眼睛在车帮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骡子。
  “骡子不错。“
  “借的,到了地方得还。“
  老汉指了指村西头。
  “村长住那边。张老五。卖盐先找他。“
  梔子谢了一声,牵著骡车往村西走。
  特务连的一个老兵走在车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那老汉看的是车底下。“
  梔子没回头。
  “我知道。“
  车底下用油布裹著刀,但油布和车轴的绑法不是农家的绑法。
  太规整了,像绑枪带的手法。
  她没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张老五家是村西头最大的一个院子。
  院墙比別家高出一截,墙头上插著碎玻璃碴子。
  院子里有鸡,有羊,墙角堆著几捆柴火,柴火旁边放著两个空酒罈子。
  张老五四十来岁,黑,瘦,颧骨高,嘴唇薄。
  他搬了一条长凳坐在院门口,手里拿著菸袋桿子,看见骡车来了,把菸袋从嘴里拔出来。
  “卖盐的?“
  “卖盐的。“
  梔子说。
  “哪来的盐?“
  “路上捡的。日本人的运输队被打散了,盐口袋滚了一地,我们捡了几袋。“
  张老五眼睛亮了一下。
  “捡的?“
  “捡的。“
  张老五站起来,走到骡车旁边,伸手拍了拍盐口袋。
  手指捏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尝了尝。
  “好盐。你们捡了多少?“
  “就这六袋。“
  张老五绕著骡车走了一圈,眼睛扫过车上的人。
  扫过那道用泥糊过的疤,扫过两个人裤腿上的补丁,最后落在车帮的新木板上。
  “逃荒的,还敢捡日本人的盐?“
  “逃荒的也是人。“
  梔子说,“饿死和被打死,都是死。“
  张老五笑了一下,露出黄牙。
  “倒是个不怕死的。“
  他把菸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村里盐够了。你们往北走,黑云岭那边有人收。“
  梔子手指在韁绳上紧了一下,脸上没表情。
  “黑云岭?那边不是有。“
  “有寨子。“
  张老五说,菸袋的烟在风里飘,“寨里也要吃盐。你要是敢去,价钱比村里高。“
  梔子沉默了几秒,像在犹豫。
  “多远?“
  “一天。翻过岭就到了。“
  梔子回头看了看车上的人,又把脸转了回来。
  “那行。“
  张老五应了一声,转身要回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骡车。
  “你们那刀,藏得不行。“
  梔子的手指在韁绳上紧了一下。
  “什么刀?“
  “车底下。“
  张老五说,“裹刀的手法是部队的。我一个远房侄子也在队伍上,见过他裹刺刀的样子。“
  院子外面安静了几秒。
  梔子看著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侄子在哪支队伍?“
  “死了。“
  张老五说,“去年鬼子扫荡,脑袋掛在村口的树上掛了三天。“
  他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地上。
  “你们有刀的事我不会说。寨主谢宝庆是我连襟,寨里缺能打的。你要是不光卖盐,还想找活路。我带你们上山。“
  梔子看著张老五。
  这老头比她想的精。
  “先卖盐。卖完了再说。“
  张老五应了一声。
  “行。盐先放我院子里,明天我带你们上山。“
  当天晚上,梔子和两个特务连老兵在张老五的偏房里落脚。
  偏房的墙是土坯的,墙角有老鼠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颼颼的。
  梔子靠在墙根,把步枪横在膝盖上,闭著眼。
  但她没睡著。
  她想起自己刚到部队的时候,赵卫国问她会不会打枪。
  她说会,她爹教的。
  她爹是猎户,太行山里的猎户,打了一辈子野猪和山鸡。
  后来日本人来了,她爹拿著猎枪去拦路,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那年她二十七。
  她没哭。
  她把她爹的猎枪埋了,拿了一支三八式,跟著队伍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哭过。
  另外三个人没进村,留在村外干河沟边的破庙里接应。
  偏房不大,一张土炕,一个水缸,墙角堆著乾草。
  梔子坐在炕沿上,把靴子脱了,脚上全是水泡。
  两天骡车顛的。
  一个老兵蹲在门口,耳朵贴著门缝听了一会儿,回头低声说。
  “没动静。他在院子里喝了三碗酒,回屋了。“
  梔子没多说。
  “明天上寨。你们两个跟我上去。“
  “上去之后呢?“
  “看情况。如果谢宝庆收人,你们就留下。“
  老兵愣了一下。
  “那梔子姐你呢?“
  “我回小柳树村等消息。你们在里面,我在外面,两头通著才行。“
  老兵嗯了一声。
  梔子从怀里掏出布袋,打开,里面是两块乾粮和一捲纸。
  纸上画著黑云岭的地形。
  寨门朝向、主寨位置、牢房大致方向,都是赵卫国和情报员之前摸排的底子。
  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第二天早上,张老五带著梔子和两个老兵上山。
  山路不好走。
  从村后绕上去,先是梯田,然后是杂树林,再往上就是石头山。
  路窄,骡车过不了,只能步行。
  两个老兵一人背了一袋盐,梔子背了乾粮和水。
  张老五走在前面,手里拄著一根棍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寨主姓谢,以前在外面当过兵。“
  他边走边说,“后来队伍散了,就回了黑云岭拉了寨子。“
  “多少人?“
  “四百来號。有老有小,有拖家带口的。不是你们想的全是土匪。“
  梔子没接话。
  张老五继续说。
  “寨主好面子,你见了他嘴巴甜一点,叫声大当家,他就高兴。“
  “记住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寨墙。
  墙是石头垒的,两米多高,墙头插著削尖的木头桩子。
  寨门是厚木板做的,门上有铁皮包著,门缝里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张老五在门口站了一下,朝墙上喊了一声。
  “是我,小柳树村的老五。“
  墙上的守卫露了头,看了看张老五,又看了看后面的人。
  “带人了?“
  “卖盐的。还有两个想入伙的。“
  守卫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门閂响了一声,寨门开了一条缝。
  梔子跟张老五往里走。
  寨子不大。
  正对著门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石头房子。
  有的房子住人,有的堆著粮食和杂物。
  路尽头是一座大院子,院墙比周围的房子高,门口插著两面旗,一面黑,一面红。
  大院子门口站著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腰间別著一把驳壳枪。
  脸上没什么肉,腮帮子凹进去,但眼睛很亮。
  谢宝庆。
  他看见张老五,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梔子身上。
  “这是?“
  “卖盐的。“
  张老五说,“逃荒的,捡了几袋日本人的盐。“
  谢宝庆的目光从梔子身上移到后面两个老兵身上,停在他们的手上。
  虎口有茧,是握枪的手。
  “盐我收了。按市价给。“
  他又看著两个老兵。
  “这两个呢?“
  “逃荒的,在河北当过几年团丁,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
  谢宝庆没说话,绕著两个老兵走了一圈。
  “当过兵?“
  “当过半年。“
  “会什么?“
  “会几招刀法。“
  谢宝庆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了。
  “跟我来。“
  他领著几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土台子,台子上放著几把刀,有旧的,有新的,有的刀口卷了。
  谢宝庆从台子上拿起一把刀,扔给其中一个老兵。
  “耍两下看看。“
  老兵接过刀,看了看刀口,然后退了两步,在场子里甩了两下。
  动作不算花哨,但稳,收刀的时候手腕有力。
  谢宝庆嗯了一声,又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老兵接过刀,没耍花招,直接朝地上的木桩劈了一下。
  刀落下去,木桩裂了一道缝。
  “力气不小。“
  谢宝庆拍了拍手。
  “行。都留下。你们两个去牢狱队,帮著看几天犯人。“
  牢狱队在寨子的最西边。
  一个石砌的平房,墙厚,窗户小,门口有两个守卫。
  牢房分成两间,里间关重犯,外间关轻犯。
  两个老兵被分到外间的看守班,负责晚上巡牢和白天送饭。
  第一天晚上,他们没见到和尚。
  第二天晚上换班的时候,领班的土匪说了一句:“里面那个禿驴,別靠他太近。砸过两次铁链,被寨主灌了药才老实。“
  老兵听了,没多问。
  第三天晚上,终於轮到他们巡牢。
  牢房里很暗。
  墙角的油灯烧得只剩一点亮,昏黄的灯光照在石壁上,把铁链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尚靠墙坐著。
  他比正常人瘦了一圈,颧骨高,眼窝陷进去,腮帮子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手腕上锁著铁链,脚上也有,铁链的接口处磨得发亮。
  那是他试图挣脱的证据。
  但他眼神没变。
  还在等,还在算。
  两个老兵走进去,一个站在门口放哨,一个蹲下来,假装检查铁链的锁扣。
  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新来的。“
  “来劝降的?“
  老兵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乾粮,放在地上。
  和尚看著乾粮,没动。
  “谢宝庆的人每个星期都来劝一次。先送吃的,再说好话,最后嚇唬。我都见过。“
  老兵声音放得很低。
  “我不是谢宝庆的人。“
  和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人?“
  “白马岭独立团。团长姓赵。“
  和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卫国?“
  “你听说过?“
  和尚没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地上的乾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继续说。“
  “团长让我带句话。不肯跟土匪同流合污,就是好汉。“
  和尚嚼乾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问你想不想出去打鬼子。“
  和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乾粮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我在这里关了两年。“
  他的声音很轻,“谢宝庆每个月来一次,说跟著他干,让我当二当家。我说不。他又灌药,又锁铁链。“
  他抬起头,看著老兵。
  “两年了。你是第一个说让我出去打鬼子的。“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著油灯的暗光递过去。
  一把短刀。
  刀不长,手掌宽,刃口磨过,在暗光里泛著一点冷色。
  “乾粮袋里还有一把。这一把你藏在身上。“
  和尚接过短刀,在手里掂了一下。
  “什么时候动手?“
  “半个月。三声响箭为號。“
  和尚把短刀塞进裤腰里,用衣服下摆盖住。
  “铁链呢?“
  “你砸得开?“
  和尚看著他,手腕上的铁链轻轻晃了一下。
  “我早就砸得开。“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前砸了也没地方去。现在有地方了。“
  老兵站起来,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到时候就是你们先动手。南门打开,独立团就进来了。“
  和尚点了下头。
  出牢房的时候,夜风颳过来,山里的寒气跟著灌进领口。
  两个老兵走到南门附近,假装蹲在墙角歇脚。
  南门的门栓是一根粗木槓子,两边用铁环扣著。
  门栓旁边有一个值夜的,靠在墙根打盹,鼾声不大,但隔几步就能听见。
  一个老兵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一下门栓的位置,目光扫过门两边的石墩。
  另一个老兵靠在墙上,眼睛扫了一圈。
  巡逻的土匪大约十分钟一趟,每趟两个人。
  他们把信息记在心里,站起来往回走。
  第六天晚上,梔子在小柳树村接到了暗號。
  暗號写在一条破布条上,塞在盐口袋的缝里。
  布条上画了几道线。
  牢房方位、南门门栓结构、巡逻间隔时间,还有两个字:
  “见刀。“
  梔子看完布条,把它丟进灶膛里。
  火苗卷了一下,纸灰被风带走了。
  她回到偏房,点了一盏油灯,扯了张纸出来画线路图。
  赵卫国的地图她记得很熟。
  黑云岭的主寨结构、南门朝向、牢房的相对位置,她把暗號里带回来的信息填进去,一边画一边用指头顺著路线走了一遍。
  然后她写了一张简讯。
  “牢房方位已確认。南门门栓粗木槓,两边铁环。巡逻十分钟一趟。和尚已接刀。十四天后南门换防,谢宝庆下山收粮,寨里人手最散。三声响箭为號。“
  她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明天一早,让村外的老兵骑马送回白马岭。
  第七天凌晨,天还没亮。
  梔子站在小柳树村村口,看著送信的老兵骑著骡子往南走了。
  骡蹄声在土路上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风从黑云岭的方向吹过来,乾草和石头的味道刮在脸上。
  十四天。
  她扳著指头算了一下。
  这个日子是从巡逻、换防和粮车路线上扣出来的。
  早一天,南门旧哨还在;晚一天,谢宝庆就回寨。
  十四天后,三声响箭,这座寨子就不再是寨子了。
  她回到偏房,閂上门,把那把短刀从布袋里摸出来,手指在刀刃上碰了一下,又塞回去。
  刀很短,但够用了。
  黑云岭上,牢房里。
  和尚靠在墙上,手指隔著衣服摸到腰间的短刀。
  铁链还在手腕上,夜里凉,铁链贴著皮肤冷得像冰。
  但冷就冷吧。
  他闭著眼睛,听著外面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脑子里一天一天地数。
  两年了。
  两年没摸过枪,没出过这座寨子,没晒过外面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