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巷战
  十字路口被一营控制住之后,巷战从北门往城西压过去。
  老周把三个营分成三组。一营从左翼民房穿过去,二营从右翼巷子插,三营中路正面推。
  三组交替掩护前进,每组之间隔著一个院子的距离。任何一组被日军火力钉住,另外两组就从侧面打。
  一营在左翼的第一条街被钉住了。
  日军在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架了三个火力点。一挺轻机枪在二楼的窗口,射界覆盖整条街。两侧屋顶上的步兵用手榴弹往下扔。
  一营长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的驳壳枪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打在二楼的窗口,窗框被打飞一块。日军缩回去,又从窗口的另一侧伸出来。
  “火力太密。“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边。一营的机枪手把机枪架在矮墙上,对著窗口打了一个扇面。子弹打在墙上,没打进去。
  日军用的是青砖。青砖比土墙硬。
  老周从后面跑过来。
  “怎么样?“
  “屋顶上有三个火力点。前进不了。“
  老周抬头看屋顶。日军的皮盔在瓦片后面闪了一下。
  “调两门掷弹筒上来。“
  “掷弹筒在后面。“
  “让人去抬。“
  一营长派了两个传令兵跑下去。
  老周没有走。他蹲在矮墙后面,盯著屋顶。日军的皮盔又闪了一下。
  他把驳壳枪的木壳握紧了一下。
  “我在这盯著。你去催掷弹筒。“
  一营长从矮墙后面滚出去。
  赵卫国没在前面的街上。十分钟后,他和通信兵周远爬上了十字路口东北角那座两层小楼。
  小楼是日军丟下的。楼顶的日军重机枪被炸坏了,枪管歪著。楼梯上有一具日军的尸体,是刚才被一营的爆破组打死的。赵卫国从尸体旁边绕过去,上了楼顶。
  周远跟在他后面,背上背著一台无线电收发器。
  楼顶能看到城內的西半部分。
  赵卫国用望远镜看。
  城西方向有几道烟柱。烟柱下面能看见日军的皮盔在跑。日军在收缩。
  他往西面移镜头。
  老县衙。
  老县衙的屋顶在烟尘里露出来。屋顶上的天线杆还在。天线杆的旁边有两根旗杆,旗杆上的旗子看不清顏色,但有一面是膏药旗。
  老县衙的门口有几道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有日军在调动。
  大牢在老县衙的西面靠城墙根。
  大牢的屋顶是平的,比周围的民房矮一截。屋顶上没有天线。屋顶上也没有日军。
  赵卫国把望远镜的焦距往大牢的院子里调了一下。
  院子里有四个日军。三个在门口站岗,一个在院子里转。
  他把镜头往回收。
  街道上陆续有日军从各个方向往老县衙方向退。退的日军带著沙袋、弹药箱、伤员。
  他们在收缩兵力。
  院子西面的目標是大牢,东北面的目標是弹药库。三者形成了一个三角。
  日军要在这三个点死守。
  “周远。“
  周远从墙角探出头。
  “传令兵。去找老周。告诉他日军在收缩。让他不要急。占住街区就行。“
  周远从楼梯跑下去。
  赵卫国没有下楼。
  他在楼顶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前面的枪声没有停。轻机枪的噠噠声和手榴弹的闷响交替。日军在顶。但是顶得越来越弱。
  一个传令兵从楼底跑上来。
  “团长。一营攻进左翼第一条街了。掷弹筒把屋顶的火力点炸掉了。“
  “伤亡呢?“
  “阵亡三个。重伤五个。“
  “知道了。“
  传令兵下去。
  赵卫国把望远镜又举起来。
  他看到城西方向有更多的烟。
  传令兵再上来。
  “团长。丁团长的传令兵到了。“
  “让他上来。“
  丁伟的传令兵从楼梯跑上来。他的军装上沾著灰,额头上有汗。
  “丁团长让我告诉团长,太原方向有增援出城了。汽车运输。天亮前能到石桥。“
  “石桥的炸药呢?“
  “已经埋好。但是炸桥需要等日军先头过了桥。“
  “孔捷的阵地呢?“
  “孔团长的新二团已经在杨树岭两侧山樑到位。“
  赵卫国把时间在心里算了一下。
  凌晨五点,离天亮还有半个钟头。日军的汽车到石桥要一个多钟头。
  如果丁伟炸桥能拖两个小时,孔捷的杨树岭再拖两个小时,第三道阻击线再拖两个小时。
  最多四个小时。
  “告诉丁团长。炸桥之后派人到杨树岭接应孔捷。“
  “是。“
  传令兵跑下去。
  赵卫国从楼顶下来。
  十字路口的街角有一个被炸塌的民房。
  民房的后院是空的。院子里有半截没倒的土墙,墙根下有一个入口。入口的盖板是石头的,上面盖著土和草。
  赵卫国蹲在入口旁边,用手指抠了抠石板的边缘。石板没有动。
  和尚蹲在他旁边。
  “这是下水道?“
  “嗯。梔子前几天摸过。从这里能通到大牢的方向。“
  和尚低头闻了一下。
  “臭。“
  “下面比上面臭。“
  梔子从院子的墙后面绕过来。她的脸上抹了一层土,鼻子上有一道擦伤。
  “我下去过。管道窄但能走。中间有两处转弯。第三个转弯之后往左,能到大牢的茅房。“
  “日军用过这段管道吗?“
  “茅房是日军在用。管道里面没人。但是管道上面的地面有日军巡逻。“
  “什么频率?“
  “五分钟一趟。四个日军加一条狗。“
  赵卫国想了一下。
  “下水道进去之后多久到茅房?“
  “十五分钟。爬著走。“
  “管道里能站直吗?“
  “不能。最高的地方一米三。“
  赵卫国看了一眼梔子。梔子的个子小,钻这种地方確实合適。
  “周远。“
  周远跑过来。
  “传令兵去找老周。告诉他日军在收缩兵力到老县衙、大牢、弹药库三个点。我带一个分队从下水道潜进大牢方向。让他三面围住县衙不急著攻。等我的信號。“
  “是。“
  “还有。告诉他围县衙的时候不要用炮。炸塌了老县衙我进不去。“
  “是。“
  周远跑下去。
  赵卫国从腰上抽出驳壳枪,把弹匣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
  “和尚。跟我下去。“
  和尚没作声。
  “梔子。你在前面带路。“
  梔子点头。
  她走到石板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石板和土墙之间的缝隙。石板被撬起来一点,她用肩膀顶了一下。石板往一边翻过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下面是一段石砌的台阶,台阶上有一层发亮的黏液。
  一股臭味从洞口里涌出来。
  和尚皱了一下鼻子。
  “娘的。“
  “忍一忍。“
  梔子先下去。她半个身子探进洞口,脚踩在台阶上,台阶上滑了一下。她稳住自己,往里走。
  和尚第二个下去。他把砍刀咬在嘴里,两只手扶著石壁。
  赵卫国最后。
  他把石板重新盖上。盖上之后洞里的光彻底没了。
  黑。
  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空气是闷的,臭的,潮湿的。一股凉风从前面吹过来,夹著下水道特有的酸腐味。
  “跟紧。“
  梔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的声音在管道里迴响了一下。
  赵卫国用手摸著管壁往前爬。管壁是石砌的,缝隙里长著青苔,滑得抓不住。他的膝盖和手掌压在湿的石头上,裤子在十几秒內就湿了。
  管道很窄。肩膀两侧离管壁只有几寸。
  他往前爬。
  爬了几十米,梔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停。“
  赵卫国停下来。
  头顶有声音。
  皮靴踩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狗爪子在石板上划过的声音。狗爪子划过的声音比人的脚步声更尖。
  声音从头顶过去。过去了。
  “等。“
  梔子的声音。
  赵卫国蹲在管道里。管道里的空气让他喘不上来。他用手捂住鼻子。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走。“
  声音没有了。
  赵卫国继续爬。
  管道的方向变了。一个转弯。转弯之后又是一个转弯。梔子在前面带路,她的呼吸声在管道里很清晰。
  “第三个转弯。往左。“
  第三个转弯之后,梔子停了一下。
  “到了。“
  赵卫国听到她推开什么东西的声音。一道光从前面漏进来。
  梔子爬出洞口。
  赵卫国跟在她后面。
  洞口在大牢后院的茅房旁边。茅房是露天的,墙只有半人高。茅房的旁边是一道土墙。土墙的另一边是大牢的院子。
  赵卫国从洞口出来。他先蹲在墙根下没动。
  院子里的情况他先用眼睛扫了一遍。
  院子里有四个日军。
  三个在门口站岗。一个在院子里转。
  站岗的三个日军背著枪,眼睛看著院子外面。转的那个日军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木棍上挑著一串什么东西在院子的泥地上画。
  大牢的门是开著的。门里面黑洞洞的。
  赵卫国看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墙根距离大牢的门有十步。
  三个站岗的日军背对著他。
  “和尚。“
  和尚蹲在他旁边。他的砍刀在黑暗里没有反光。
  “你从左边上。梔子从右边上。我从中间。“
  “动手之前我比数。三、二、一。“
  “是。“
  和尚和梔子贴著墙根往两边摸。
  赵卫国摸了一下驳壳枪的枪柄。
  三个站岗的日军还没察觉。
  他数。
  三。
  二。
  一。
  和尚从左边扑出去。砍刀划在第一个日军的脖子上。日军没来得及叫,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地上倒。
  梔子的短枪从右边打了一枪。第二个日军胸口中弹,倒在沙袋上。
  赵卫国的驳壳枪对著第三个日军打了两枪。第一枪打中肩膀,第二枪打中胸口。
  三个站岗的日军在一秒內倒在地上。
  院子里转的那个日军丟了木棍就要往大牢的门里钻。
  赵卫国第二枪打在他的腿上。日军倒在地上,枪从手里掉下来。
  “別动。“
  赵卫国走过去,把驳壳枪对著他的头。
  日军不动了。他的手按在腰上的手雷上。
  “手拿开。“
  日军没听。他要拉。
  赵卫国开了一枪。日军的手雷还没拉响,人已经倒了。
  大牢的门开著。
  赵卫国往门里看了一眼。
  门里面是一个大堂。大堂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木栏杆。木栏杆后面是牢房。牢房里有人。
  有人影在木栏杆后面动。
  “梔子。“
  “在。“
  “看著院子。“
  “是。“
  赵卫国往大堂里走。
  和尚跟在他后面,砍刀上的血往地上滴。
  大堂里很暗。墙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烧完了,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
  赵卫国走到最近的一排木栏杆前面。栏杆后面关著十几个人。他们穿著破棉袄,脸上有土。看见赵卫国穿八路军装,有一个人张嘴要喊。
  赵卫国摇了一下头。
  那人把嘴闭上了。
  赵卫国沿著木栏杆往后走。牢房一间挨著一间,每间关一两个人。
  最里面的一间。
  单独一间。
  栏杆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靠著墙。脸上白得没有血色。腰侧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黑红色的硬壳。头髮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抬起头。
  是杨秀琴。
  赵卫国看著她。他想起白马岭窑洞里,她蹲在伤员旁边的样子。
  她看见赵卫国,嘴唇动了一下。
  “团长。“
  赵卫国把驳壳枪插回腰上的皮套。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日军丟下的手榴弹木柄,用木柄的尖端去撬牢房的锁。
  锁是铁的。锁芯被撬动了一下。
  他用力。
  锁掉了。
  他推开栏杆门走进去,蹲在杨秀琴面前。
  “伤在哪?“
  “腰。“
  “刺刀?“
  “嗯。“
  赵卫国伸手把她的衣服掀开一点。伤口在左肋下,刺刀的口子大概三指宽。伤口的边缘发白,没看到血再往外流。
  “我背你出去。“
  杨秀琴没动。
  她看著赵卫国。
  “我的药箱。他们把我的药箱拿走了。在联队部那边。“
  赵卫国看著她。
  “知道了。明天给你送过来。“
  他转身对和尚。
  “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