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守 城
  柳树沟在平安县城南面五里。
  沟里的柳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树干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像一排骨头。沟底有一条冻了的溪,冰面上有裂纹。
  赵卫国蹲在沟沿上。
  他的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是赵刚从县衙缴获的日军作战图,上面標著平安县城周围的地形和公路。日军的地图比八路军的精细,等高线画到了五米一级。
  赵刚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支从日军联队长办公桌上拿来的红蓝铅笔。铅笔是新的,笔尖削得很尖。
  “援军在哪?“
  “十八里舖东面。丁伟的传令兵说,日军先头过石桥时被炸了,桥断了。“
  “日军在河对面架浮桥,耽误了一个钟头。现在主力已经过河,扎在十八里舖东面。“
  “多少人?“
  “传令兵说看到了十几辆汽车。步兵至少一个大队。可能有一千人。“
  赵卫国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从十八里舖到杨树岭是五里。从杨树岭到平安县城西门是十里。孔捷在中间。
  “孔捷的弹药还剩多少?“
  “传令兵说步枪弹每人还剩十发左右。手榴弹基本没了。“
  赵卫国把红蓝铅笔拿过来,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在十八里舖东面。那是日军的位置。
  第二个点在杨树岭。那是孔捷的位置。
  第三个点在十八里舖西面。那是他准备打的位置。
  “从这里打。“
  他的铅笔点在第三个点上。
  “从后面打他的车队。“
  赵刚看了一眼地图。
  “他的车队在后面?“
  “十几辆汽车。步兵大队出来打仗,汽车不会跟著冲。汽车停在后面当輜重。“
  赵刚没有再问。他把红蓝铅笔收起来。
  部队从柳树沟出发。
  独立团两个营在前,李云龙的新一团跟在后面。两个团加起来约两千五百人。
  天黑,山路不好走,队列拉得很长。赵卫国让通信兵在队列中间插人,隔一段传一次口令。
  口令是“锤子“。回令是“砧“。
  走了半个钟头。
  赵卫国在前面停下来。
  “和尚。“
  和尚从队列前面跑回来。他的砍刀別在腰后面,短枪插在皮带里。
  “前面有条沟。过了沟是十八里舖西面的小高地。高地上有日军哨兵。“
  “几个?“
  “两个。“
  “摸掉。“
  和尚带了两三个人往前走。
  五分钟后回来。
  “清了。“
  部队过了沟。
  赵卫国趴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
  高地下面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停著十几辆卡车。卡车排成两排,车头朝著公路的方向。车和车之间有日军在走动。走动的日军不多,大部分人在卡车后面的帐篷里。帐篷是灰色的,一共有四个。
  一个帐篷的门口有火光。有人在煮东西。
  “迫击炮。“
  赵卫国回头说。
  迫击炮手从后面抬上来。两门迫击炮。炮管上裹著草,防止反光。
  “先打车队。中间那排。从左边数第五辆开始打。“
  迫击炮手趴在地上,调整角度。
  “放。“
  第一发炮弹落在两排卡车之间的空地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车队。卡车被火光照出轮廓,车头的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亮光。
  第二发。
  打中了左边第五辆卡车的车头。车头被炸塌了,引擎盖飞起来,落在一辆旁边的卡车上。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炮弹连续落在车队中间。一辆卡车的油箱被打中了。火从油箱的位置喷出来,把整辆车烧著了。火光照亮了旁边的几辆车。
  日军的帐篷里炸了窝。
  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穿著军靴,有人穿著袜子。大部分人手里没拿枪。枪架在帐篷外面的木架上。木架离帐篷有十几步远。
  “打。“
  赵卫国的命令很短。
  两门迫击炮继续打。每发间隔五秒。炮弹落在车队和帐篷之间。
  步枪也响了。独立团的步枪手趴在高地上对著下面打。子弹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噹噹响。有人被打中,倒在帐篷门口。
  日军的反应很快。
  一部分人往卡车后面跑,试图组织抵抗。但他们的枪在木架上。木架在帐篷外面。独立团的火力把帐篷和木架之间的空地封住了。
  有人试图衝到木架那边拿枪。被步枪打倒了。
  两辆卡车著了火。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在火光里,日军跑动的身影很清楚。
  李云龙的新一团从右翼包抄过来。
  李云龙的人没有从高地上面走。他们从高地右侧的沟底绕过去,从侧面插到了车队西面。
  新一团的轻机枪对著帐篷打了一个扇面。子弹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帐篷被打穿了十几个洞。帐篷里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迫击炮又打了十发。
  车队被打烂了。十二辆卡车有七辆著火。火把天都照红了。
  日军的抵抗在三分钟后基本停止。
  剩下的人往东面跑。跑的方向是十八里舖,是援军主力的方向。赵卫国没有让人追。
  “停。“
  枪声停了。
  火还在烧。
  赵卫国从高地上走下来。
  卡车还在烧。火的热量隔著十几步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柴油、烧焦的帆布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最近的一辆卡车旁边。卡车的车厢里装的是弹药箱。弹药箱被火烧了,有几箱炸了,弹片散了一地。但大部分弹药箱只是外壳被烤黑了,里面的子弹和炮弹没炸。
  “搬。“
  和尚带人上去搬弹药箱。
  弹药箱很沉。一箱三八步枪子弹有四十斤。和尚一次扛两箱,从卡车走到高地上放下来,再回去扛。
  缴获清点在火光下进行。弹药够补一轮,粮食够吃三天,药品两箱是意外之喜。
  还有一箱军用饼乾。
  和尚撬开饼乾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硬。“
  他递给赵卫国一块。
  赵卫国咬了一口。饼乾又硬又干,嚼在嘴里嘎嘣响。粮食味倒是足。
  “给孔捷带过去。“
  和尚把饼乾箱重新盖上。
  十八里舖东面。
  援军的主力在十八里舖东面听到后面传来的爆炸声。
  爆炸声持续了五分钟。
  援军指挥官派了一个小队回去查看。小队到了车队位置的时候,车队还在烧。卡车只剩骨架了。輜重全部损失。
  援军指挥官得到消息后沉默了一分钟。
  他的车队没了,弹药粮食撑两天。前面打不穿。
  他下令撤退。
  丁伟在高地上看见日军动了。
  他派传令兵去告诉赵卫国。
  传令兵跑了一个来回。
  “日军撤了。往太原方向。丁团长说不追。弹药消耗太大。“
  赵卫国“嗯“了一声。
  “告诉丁伟。守住十八里舖。今晚不撤。明天天亮后再看。“
  “是。“
  赵卫国转向赵刚。
  “统计一下。“
  赵刚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车队这边,歼敌约四十人,烧毁卡车十二辆。缴获步枪子弹八千发,手榴弹三百枚,掷弹筒弹四十发。“
  “我方阵亡三人,重伤七人。“
  “孔捷那边呢?“
  “还没报上来。但杨树岭的枪声停了。应该是打完了。“
  赵卫国让部队在柳树沟休整。
  他骑骡子回城。
  平安县城。
  北门城墙上站著老周。
  老周在城墙上等了一个晚上。城墙上的沙袋工事还在,但沙袋上多了十几个弹孔。北门被炸开的缺口已经用日军的卡车残骸堵了一半。
  赵卫国从南门进城,沿主街走到北门。
  老周从城墙上下来。
  “援军撤了?“
  “撤了。“
  “孔捷呢?“
  “杨树岭的枪声停了。明天去接他。“
  赵卫国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和攻城那天凌晨一样的光。但今天的城是他们的了。
  他下了城墙。
  “清理战场的事怎么样了?“
  “城內的日军尸体清了三百多具。俘虏七十八人。联队部的文件装了两箱,在县衙里锁著。弹药库里的东西搬了一半到北门。“
  “伤亡名单呢?“
  “赵刚政委在整理。快完了。“
  赵卫国应了一声,往城西走。
  城西。大牢方向。
  大牢的门口站著两个独立团的哨兵。大牢里的老百姓和被关押的八路军都已经送出去了。大牢里空了。
  他从大牢门口走过,往南拐了五十步。
  卫生队的帐篷搭在一片民房前面的空地上。帐篷是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翻出来的,灰色的帆布,上面有日军的印记。帐篷里点著煤油灯。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有四张简易担架。三张空著。一张上面躺著人。
  杨秀琴。
  她躺在担架上。军装被脱了,身上盖著一条灰色的军毯。军毯下面能看到绷带缠在她的腰侧。绷带是白的,上面没有洇出新血。脸色比在大牢里好了一些,但还是白。
  卫生队长从帐篷角落里站起来。
  “团长。“
  “怎么样?“
  “刺刀从左肋下捅进去。偏了一寸。没伤到肝臟。肠子没破。已经做了止血和缝合。烧退了一些。没危险了。“
  赵卫国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走到担架旁边站著。
  杨秀琴的眼睛闭著。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看不太出来。
  他站了一分钟。
  杨秀琴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睁开眼。
  她看见赵卫国。
  “团长。“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杨秀琴的眼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笑到一半被绷带里的疼打断了,她的脸抽了一下。
  “药箱呢?“
  赵卫国看著她。
  “找回来了。明天给你送过来。“
  “里面的手术钳別弄丟了,就那一把趁手的。“
  赵卫国点了一下头。他在担架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杨秀琴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好。“
  她闭上了眼睛。
  赵卫国站了一会儿。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帐篷外面的风很冷。天快亮了。
  然后他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还有事要做。伤亡名单要看。俘虏要处理。弹药要分配。城墙的缺口要补。明天要接孔捷。还要给老旅长发战报。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块军用饼乾。咬了一口。饼乾又硬又干。
  他嚼著饼乾往县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