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唯英王殿下马首是瞻!
  “这是……归命鼓!”
  他失声喊道,那张因为常年征战而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咚——咚咚——咚——”
  一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
  那鼓声,却雄浑厚重。
  鼓声迴荡在天地之间,將那呼啸的风雪都压了下去。
  “什么?归命鼓?”
  旁边的常茂也是一脸骇然,“大哥,你没听错吧?那不是传说中,士卒向主將託付身家性命时,才会敲响的鼓吗?此鼓一响,便再无退路,视受礼之人为再生父母,唯有死战!”
  蓝玉、冯胜等一眾武將勛贵,全都傻了。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行家,自然知道这“归命鼓”三个字,在军中代表著何等沉重的分量。
  这是近乎於信仰的仪式!
  是军人能给予一个將领的,最高级別的礼节,也是最决绝的誓言!
  自从大明开国以来,这鼓声,就只在传说中听过,谁也没亲眼见过。
  可今天,在这金陵城下,在这决定大明国运的对峙之中,它竟然真的响了!
  而且,是从虎賁卫的军阵中响起的!
  虎賁卫是谁的兵?
  是皇帝的亲军!
  是大都督府直辖的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他们的统帅吴良,更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们……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那面目全非的虎賁卫军阵,转向了那个白袍银枪的少年。
  是他!
  一定是他!
  刚才那三下敲击,就是信號!
  城楼之上,朱元璋也听到了那诡异的鼓声。
  他戎马一生,对军中之事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这鼓声的来歷。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吴良那个憨货,在搞什么名堂?咱让他准备开战,他在这给咱敲丧鼓吗?!”
  他身边的胡惟庸等一眾文官,更是完全听不懂。
  “陛下,依臣看,这定是那逆贼朱沐英的诡计!”
  一个刚刚被朱沐英嚇破了胆的御史,此刻又找到了表现的机会,跳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便弄出些装神弄鬼的动静,想要扰乱我军军心!”
  “不错!区区鼓声,何足为惧?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五十万大军顷刻便能將他碾为齏粉!”
  “请陛下即刻下令,诛杀此獠,以正国法!”
  文官们七嘴八舌,一个个义愤填膺,朱沐英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朱元璋听著他们的叫囂,心里的烦躁却越来越盛。
  他不是这些不懂兵事的文官。
  他能感觉到,那鼓声之中,蕴含著让他心悸的力量。
  那是决绝的,不计后果的,足以撼动山河的意志!
  “吴良!”
  朱元璋终於忍不住了,他运足內力,朝著城东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你到底在干什么?!咱的命令,你没听到吗?!”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滚滚而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那越来越激昂,越来越沉重的鼓声!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鼓声之中,虎賁卫那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动了。
  虎賁卫的军阵,动了。
  那不是奉皇帝之命,准备发起进攻的骚动。
  而是更加可怕的,沉稳而高效的移动。
  就如同一个沉睡的钢铁巨兽,在鼓声的唤醒下,缓缓地舒展著自己的筋骨。
  最外围的盾牌手,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迅速向两侧展开,原本指向城內京营的巨大塔盾,在同一时间转向,面对著城外的鹰扬卫和龙江水师的方向,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盾阵之后,无数闪烁著寒光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如同刺蝟的尖刺,组成了一片死亡森林。
  更后方的弓弩手,迅速登上早已准备好的望楼车,张弓搭箭,无数的箭簇,在阴沉的天色下,匯成了一片闪著寒芒的乌云,瞄准了城楼的方向。
  军阵的最后方,数千名重甲骑兵,悄无声息地集结在一起,人马合一,隨时都能化作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踏碎面前的任何敌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毫的混乱。
  数万人的大军,在短短的几十个呼吸之间,就完成了阵型的切换。
  他们捨弃了原本对金陵城的合围之势,转而形成了一个巨大而严密的拱卫阵型。
  而这个阵型的核心,那个他们誓死要保卫的中心,正是长街之上,那个白袍银枪,神色淡然的少年!
  攻守之势,在这一瞬间,悄然逆转!
  城楼上的朱元璋,作为一代军事奇才,在看到虎賁卫阵型变化的那一刻,就瞬间明白了这一切的含义。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不是进攻阵型。
  这是……
  “卫”字阵!
  是军队中,最纯粹的,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主帅的防御阵型!
  吴良他……
  他不是要进攻徐达的京营!
  他是在防备!
  防备城外的鹰扬卫、龙江水师,甚至防备城楼上的自己!
  他要保护的,是朱沐英!
  这个认知,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陛下!您怎么了?”
  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
  “滚开!”
  朱元璋一把推开太监,死死地盯著城下那已经焕然一新的军阵,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难以置信。
  城楼上那些原本还在叫囂的文官,此刻也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阵法,但他们不是瞎子。
  他们能看到,那支本该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的军队,此刻,却调转了刀尖,变成了逆贼朱沐英最坚固的盾!
  这……
  这是怎么回事?
  “陛……陛下……那……那虎賁卫……”
  胡惟庸的声音哆哆嗦嗦,指著城下,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脸上的諂媚和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感觉,天,要塌了。
  朱元璋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攥著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风暴正在酝酿。
  城西,鹰扬卫的军阵之中。
  统帅耿炳文骑在马上,同样一脸凝重地看著东面的变化。
  “將军,吴良他……他这是反了?”
  一个副將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耿炳文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反了?
  吴良那个憨货,他有这个胆子?
  可眼前这阵仗,又作何解释?
  他想不明白,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了两年前,在瀘州城,那个从天而降,救他们数万將士於水火的少年。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城楼上,迎著箭雨,跟他们一起分食一个干饼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少年,天生就该是统帅。
  难道……
  耿炳文不敢再想下去。
  城南,长江之上。
  龙江水师的旗舰上,左都督廖永忠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著他花白的头髮。
  他的身后,同样站满了满脸疑惑的將领。
  “督帅,虎賁卫这是……疯了吗?他们竟然敢当著陛下的面,给英王擂鼓变阵?”
  廖永忠的目光,穿透了风雪,落在了那个白马银枪的身影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自己儿子廖权的脸。
  他想起了儿子战死后,英王殿下从北疆千里迢含著泪,对著自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叔父,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儿子!廖权没尽到的孝,我来替他尽!”
  那句话,至今还在他的耳边迴响。
  廖永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多了决绝。
  就在这时,虎賁卫军阵中的“归命鼓”,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风雪都在这一刻停滯,时间凝固。
  城楼之上,朱元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吴良用变阵,已经给出了他的回答。
  但他还抱著最后希望。
  或许,吴良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为朱沐英求情。
  他不敢,他绝对不敢,真的背叛自己!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虎賁卫的军阵中,冲天而起!
  “虎賁卫,听我號令!”
  是吴良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挣扎,只有钢铁的决绝!
  “咔嚓——”
  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紧接著,是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
  城东,那三万六千名虎賁卫將士,在同一时间,单膝跪地!
  他们手中的兵器,重重地顿在冻土之上,发出的金铁交鸣之声,匯成了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狠狠地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数万重甲士卒,同时下跪!
  那场面,何其震撼!
  城楼上的文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个面如土色。
  就连徐达、蓝玉这些见惯了沙场的老將,也是看得心神摇曳,热血沸腾。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万眾瞩目之下,虎賁卫军阵中央,那面代表著皇帝嫡系精锐,绣著猛虎下山图的巨大帅旗,开始缓缓地,缓缓地,向著长街的方向,倾斜,低垂。
  旗杆的末端,几乎触碰到了地面。
  这是军中,臣服的最高礼节!
  帅旗,乃是一军之魂。
  帅旗低头,意味著整支军队,向受礼之人,献上了自己的忠诚,献上了自己的灵魂!
  朱元璋看著那面缓缓低垂的虎賁大旗,感觉自己的心臟,也跟著那面旗帜,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后的幻想,被这面低垂的旗帜,无情地击碎。
  “虎賁卫都督同知,吴良!”
  吴良那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著,吶喊著,向著那个白袍少年,献上了自己的誓言!
  “及麾下三万六千將士,参见英王殿下!”
  “殿下活,我等生!殿下死,我等殉!”
  “此生此世,唯殿下马首是瞻!”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朱元璋的脸上。
  “唯殿下马首是瞻!”
  “唯殿下马首是瞻!!”
  “唯殿下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