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母妃!
  街上安静了一瞬。
  萧承衍手中摺扇停了。
  他看著从凝霜居院门走出来的萧凝霜,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愤慨还掛著,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九妹。
  他这个从小窝在药炉边上、连年节家宴都懒得出席的九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跳了出来。
  萧承衍脑子转得很快。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人出来搅局,但想的是镇魔司的人,或者朱雀那个疯婆子,唯独没想到是萧凝霜。
  这个妹妹,从五岁起就泡在丹房里,十几年来不结党、不站队、不掺和任何一个皇子的爭斗。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九公主是萧家唯一一个“乾净”的孩子。
  萧承衍也一直这么认为。
  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萧凝霜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多余。
  她没有指责他,没有替楚寧鸣不平,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宋长风从背后偷袭在先。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你不可能没看见吧?”
  这句话才是杀招。
  萧承衍的马车就停在队伍后方,距离事发地点不到二十丈。
  宋长风拔剑偷袭的动静,別说化龙境,就是街边卖栗子的老头都听见了。
  他要是说看见了,那刚才那番“镇魔使当街伤人”的说辞就是睁眼说瞎话。
  他要是说没看见,一个真元境以上的皇子,二十丈內的动静都察觉不到?
  哪个答案都是坑。
  萧承衍在心里把这个局面翻来覆去转了两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个九妹,不是不参与爭斗。
  她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值得她出手的时机。
  萧凝霜这些年给城东的百姓送了多少丹药,萧承衍心里有数。
  那些不值钱的驱寒丸、止血散、退热丹,在百姓眼里就是救命的东西。
  长乐坊的街坊邻居提起九公主,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她说的话,这些人信。
  比他萧承衍的话管用一百倍。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变了。
  “九公主说是那个拿剑的先动手?”
  “九公主不会骗人的,她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公子哥儿,岂不是在顛倒黑白吗?”
  萧承衍听著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
  他笑了一下,收起摺扇,朝萧凝霜微微欠身。
  “九妹说的是,是三哥疏忽了。”
  他的语气诚恳极了,带著三分自责、七分歉意。
  “方才我一直在车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出来时只看到宋公子倒在地上,不明就里之下便开了口,是我冒失了。”
  他转向楚寧,摺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这位兄台,是我误会你了,还望海涵。”
  楚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凝霜也没再追著不放。她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事情弄清楚了就好。”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楚寧是我请来帮忙炼丹的客人,他现在可以走了吧?”
  萧承衍点头。
  “自然。”
  楚寧朝萧凝霜抱了抱拳。
  “多谢公主殿下。”
  萧凝霜“嗯”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路上小心。”
  楚寧没有多留。
  他转身沿著长乐坊的主街往西走,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身后那群天阳宗弟子的目光全钉在他后背上,恨不得把他烧出两个窟窿。
  楚寧感觉得到。
  万象神念功圆满境界的神识把方圆三百丈內的一切动静映得清清楚楚,七个人的心跳加速、肌肉绷紧、手指反覆摸向腰间兵器又缩回去。
  他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这群蠢货能追上来。
  毕竟京城里的妖魔不好找,但人形的经验包倒是不少。
  没人追上来。
  楚寧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长乐坊重新恢復了热闹。
  卖栗子的老头骂骂咧咧地把翻倒的铜锅扶起来,碎木柱被巡街的差役拖走,地上的血跡被人用沙土盖住。
  萧承衍站在原地,目送楚寧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將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暗。
  萧承衍靠在软垫上,闭著眼睛,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楚寧的实力又涨了。
  寒月宫山门前那次,楚寧一拳打飞李承远,钟长老化龙境出手被沈清漪拦下,没能试出楚寧的真正底细。
  但刚才那一拳,他看得很清楚。
  宋长风化龙境初期,全力一剑,被楚寧隨手一拳碎了。
  隨手。
  没有运转功法,没有催动灵力,纯粹的肉身力量。
  这不是真元境能做到的事。
  福伯死了。一个化龙境中期的老太监,跟了他十七年,在官道上被楚寧杀了,尸骨无存。
  他原本以为福伯是遭遇了什么意外,现在看来,就是被楚寧正面打死的。
  第二件事更让他在意。
  九妹。
  萧承衍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著车顶的木纹。
  她在百姓中经营了十几年的名声,今天第一次拿出来用,用在了一个镇魔司的甲等镇魔使身上。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
  萧承衍想起一个细节,萧凝霜说“楚寧是我请来帮忙炼丹的客人”。
  帮忙炼丹?
  楚寧什么时候和九妹搭上关係的?
  他不知道。
  他的情报网遍布寧安府和京城,却漏掉了这一环。
  萧承衍闭上眼,手指停止敲击。
  “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
  半个时辰后,萧承衍回到城西的三皇子府。
  府门口掛著四盏大红灯笼,照得青砖影壁亮堂堂的。管家迎上来,弯腰接过他的摺扇和外袍。
  “安排天阳宗的人住在西跨院,伤的那个找个大夫看看,別死了。”
  管家应声退下。
  萧承衍穿过中庭,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马厩。
  一匹通体漆黑的灵驹被牵出来,马鞍上搭著一件深蓝色的便服斗篷。
  萧承衍换上斗篷,翻身上马。
  “爷,这个时辰进宫?”一个暗处的声音低声问。
  “去永和宫。”
  灵驹四蹄翻飞,沿著坊间小道朝皇城方向疾驰。
  夜风灌进斗篷,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萧承衍的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想得很清楚了。
  楚寧不能再留。
  不是三个月后,是现在。
  凉亭里给的三个月期限是建立在“他只是一个真元境镇魔使”的判断上。
  但这个人的成长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
  半个月前还是真元境,现在一拳碎化龙境。
  再给他三个月,他能长到什么地步?
  萧承衍不敢想。
  福伯死了,他手里最强的暗棋没了。天阳宗那群废物更指望不上,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他需要更高层级的力量。
  皇城北门的禁卫认出了他的令牌,铁门无声开启。
  灵驹的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迴荡,两侧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永和宫在皇城西北角,离御书房最远,离冷宫最近。
  但住在这里的女人,是整个后宫最不能忽视的存在。
  柳贵妃。
  他的母亲。
  云州总兵柳怀远的独女,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后宫之中唯一一个敢在皇后面前不行礼的人。
  萧承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上永和宫的台阶。
  殿门半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带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
  值夜的宫女看见他,连忙屈膝行礼,压低声音。
  “三殿下,娘娘还没歇下,正在里间看帐册。”
  萧承衍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殿內烛火摇曳,帷幔低垂。
  一道身影坐在紫檀长案后面,手中捏著一支硃笔,正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勾画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支硃笔停了。
  “衍儿?”
  声音不高,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意外。
  萧承衍在门口站定,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母妃,儿臣有事相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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