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滚!
  赵老二並没有走。
  他一直靠在墙根底下,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燃的烟,另一只手在裤兜里反覆摸著从护士台借来的笔和纸。
  看到赵建国出来,赵老二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並没有第一时间关心侄女是不是真的醒了,也没有问后续治疗需要多少钱。
  而是动作麻利地站直了身子,把手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像是一道催命符一样,递到了赵建国面前。
  “大哥。”
  赵老二脸上堆著笑:
  “既然侄女活过来了,那確实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咱们亲兄弟明算帐,童童这一醒,后续治疗费肯定是个无底洞,这icu一天就得好几千吧?”
  一边说著,他一边把纸条往赵建国手里塞:
  “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紧,肯定拿不出那两万块钱还我。
  做弟弟的也不能把你往绝路上逼,我现在也不急著要你还钱了。”
  “你在这个欠条上籤个字,按个手印。”
  “咱们把规矩立下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也安心给孩子治病,怎么样?”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清了那张纸条上的內容。
  字跡很潦草,墨跡还没干透,显然是刚才自己进去后的这几分钟里匆忙写下的。
  【欠条:因女重病,赵建国在2025年7月借了弟弟赵建仁的2万块。
  现在承诺於2025年12月31日前还清。
  若到期无法偿还,赵建国自愿將位於老家东村的房子,全权抵押给赵建仁,用以抵债,绝无怨言。】
  轰!
  看著这行字,赵建国只觉得一股凉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刚才因为女儿甦醒而滚烫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两万块钱,是当初童童刚查出病的时候,赵建国实在没办法了,厚著脸皮回老家借的。
  当时赵老二是一百个不愿意。
  要不是家里的老爷子还在,拿著拐杖逼著赵老二掏钱,说“那是你亲侄女,不救你就是畜生”,赵老二根本不可能拔这一毛。
  赵老二一直对老爷子有怨气。
  因为老爷子偏心,把老家那套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祖宅留给了老大赵建国,分给赵老二的却是村尾的破房子。
  赵老二一直盯著那套房子,做梦都想弄到手。
  之前童童病危,赵老二就在盘算,要是孩子没了,赵建国肯定得大办丧事,到时候再逼债,说不定能把房子弄过来。
  可现在,童童活了。
  活了就意味著要花更多的钱。
  赵老二太清楚自己这个大哥了,为了救女儿,赵建国绝对干得出“卖房救女”这种事。
  一旦房子卖给外人,换成了医药费填进医院这个窟窿里,那他赵老二还怎么图谋那套祖宅?
  那借出去的两万块钱岂不是也要打水漂?
  所以,他在听到“医学奇蹟”的那一刻,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找纸笔写下了这张欠条。
  只要赵建国签了字。
  这房子就被锁死了。
  要么还钱,要么给房。
  无论哪种结果,他赵老二都稳赚不赔。
  “大哥,你签了吧。”
  赵老二把笔递过来,语气里满是“我是为你著想”:
  “签了字,这钱你就能踏踏实实先用著,不用操心我还催你。
  我也是为了你好,省得以后咱哥俩因为钱的事儿闹红脸。”
  赵建国拿著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和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
  看著那张写满了贪婪和算计的脸。
  突然。
  赵建国笑了。
  笑得无比淒凉,又无比决绝。
  在穷人的世界里,借钱是一门最卑微的学问。
  他们不敢去银行。
  一来是因为银行嫌贫爱富,没有像样的抵押物,根本贷不出足够的款。
  二来是那些繁琐的手续和冰冷的徵信系统,对於急需救命钱的底层人来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亲戚朋友之间的互帮互助,成了穷人抵御风险的最后一道防线。
  哪怕要看脸色,哪怕要低三下四。
  至少,也是最重要的,亲戚之间的借款是默认不要利息的。
  大家认为这是一种情分,也是一种『生活技巧』。
  今天我帮了你,哪天我有困难了,希望你也能出手帮我一把。
  赵建国一直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这份情分,他忍受了赵老二无数次的冷嘲热讽,忍受了弟媳妇的白眼,甚至在赵老二刚才嚷嚷著要把孩子拉去火葬场的时候,他都没有彻底翻脸。
  因为他觉得,这是亲弟弟,是亲人。
  可现在。
  看著这张要把他骨髓都敲出来的欠条。
  赵建国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狗屁兄弟情义。
  在利益面前,连张厕纸都不如。
  与其欠这种人的钱,天天被盯著房產,被算计著家底,还要赔上尊严。
  他寧愿去借高利贷!
  哪怕利息高点,至少人家是明码標价,不会一边喝你的血,一边还要你感恩戴德!
  女儿已经活过来了。
  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
  大不了他赵建国这辈子去干最苦的活,他也绝不再受这份窝囊气!
  “呵……”
  赵建国冷笑一声,手指一松。
  那张精心炮製的欠条,像是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赵老二脸色一变,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別不识好歹!我不让你立刻还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
  哗啦!
  一声拉链拉开的脆响,打断了赵老二的叫囂。
  赵建国从怀里死死护著的一个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沓红色的钞票。
  那不是整整齐齐的银行綑扎款。
  而是零零散散、新旧不一,用皮筋勒得紧紧的钞票。
  有卖鱼钱,有搬砖钱,还有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饭钱。
  这是他原本准备给童童交下一阶段住院费的救命钱。
  他挑出两万。
  不多不少。
  赵建国抓著这沓钱,像是抓著自己前半生所有的软弱和妥协。
  然后。
  他猛地扬起手,把这沓钱狠狠地砸在了赵老二的胸口!
  啪!
  红色的钞票散落开来,有的砸在赵老二脸上,有的落在地上。
  “拿著你的钱!”
  赵建国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压抑了太久的话:
  “滚!!!”
  “从今往后,我赵建国没你这个弟弟!”
  “这房子我就算是烧了,也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係!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