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要求高?
  派出所,大厅里。
  空调的冷风吹得人有些发僵。
  顾小雨做完详细的笔录,签好字,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已经褪去了正午那种灼人的刺眼感,洒在身上带著一丝温吞的暖意。
  她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全部浊气都吐出去。
  刚才在里面做笔录的时候,办案民警告诉她,这个周航是个惯犯,身上背著好几起案子,专门通过相亲平台和高端饭局物色那些有一定经济基础、急於结婚的单身女性。
  她差一点,就成了那份受害者名单上的一个代號。
  事情解决了,坏人被抓了。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庆幸,感到轻鬆。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感,却瞬间將她淹没。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林奇就静静地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询问接下来的打算,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著她平復情绪。
  这种不带任何压迫感的陪伴,让顾小雨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所有的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有些苍白。她索性低下头,顺著派出所门前的人行道默默地往前走。
  林奇迈开长腿跟了上去,始终和她保持著半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人顺著派出所外面的林荫道往前走。
  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吵得人心烦意乱。
  顾小雨低著头,看著路面上斑驳的树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的脑子里此刻乱糟糟的,像是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迴荡。
  你看,你的直觉是对的。
  周航真的是骗子。
  你没有错,你不是眼光有问题,是这个世界上骗子太多,套路太深。
  这个声音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坚定。
  但紧接著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又冒了出来。
  那又怎样呢?
  你今天確实很聪明,很勇敢,亲手揭穿了一个杀猪盘骗子。
  可明天呢?
  后天呢?
  解决了一个周航,相亲的队伍里还有无数个张航、李航在等著你。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回想起了这大半年来经歷的一场又一场荒诞的相亲局。
  这个月的第一次相亲,是在茶楼里见的面。
  那个男人坐下没十分钟眼神就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胸口瞟,甚至还想在递菜单的时候摸她的手。
  她当时一阵噁心,连茶都没喝一口,拎起包直接走人。
  还有另外一个自称是某网际网路大厂区域总监的男人,在星巴克里唾沫横飞地吹嘘他手里那几个亿的项目。
  结果她稍微多问了两句关於行业风控的基础逻辑,对方连个最基本的財务名词都拼错。
  再然后,就是今天的这位周航。
  温文尔雅,谈吐不凡,懂得照顾人的情绪,甚至还会主动提醒你注意防范骗子。
  谁能想到,这副完美皮囊下面,藏著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猪盘诈骗犯。
  她坚信自己的直觉是没有错的。
  拒绝那个爱吹牛的,拒绝那个假大方的,今天又亲手拆穿了这个骗子。
  她的每一次判断,事后都被证明是无比正確的。
  可问题是,为什么她遇到的都是这些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这个相亲市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还是她自己身上自带什么奇怪的磁场,专门吸引这些奇葩?
  母亲之前在电话里的那些嘮叨,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盘旋。
  “你都多大了,还挑三拣四的?”
  “差不多就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人家给你介绍的条件都不错,你怎么看谁都不顺眼?是不是你自己要求太高了?”
  其实。
  她从来没有把这些恶劣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过母亲。
  为了省事,也是为了避免母亲在电话里大惊小怪的追问和无休止的嘮叨,她每次给出的统一回復都是两个字:“不合適”。
  这三个字成了一块万能的挡箭牌。
  她以为这样可以减少麻烦。
  可这块挡箭牌挡住了麻烦,也彻底挡住了真相。
  她妈一直坚信是她眼界太高,对男方的要求太苛刻,根本不知道那些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到底有多离谱。
  长此以往,在母亲一遍又一遍“你別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的催促下。
  她自己都开始动摇了。
  她的要求高吗?
  顾小雨捫心自问。
  她从来没指望对方大富大贵,也没要求对方长得像电影明星。
  她只是想找一个情绪稳定、踏实肯干、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聊聊天,遇事有商有量的人。
  这很难吗?
  这算是要求高吗?
  难道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只要不吹牛、不负债、不骗钱,就已经算是稀缺的优质资源了吗?
  只要是个正常人,哪怕他脾气暴躁一点、不顾家一点,自己是不是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凑合过了?
  是不是真的像老妈说的那样,是她自己的心態出了问题,太不切实际了?
  这种深度的自我怀疑,比遇到骗子更让她感到绝望。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全是大雾,连一个路標都看不见。
  不管往哪边走,似乎都是错的。
  顾小雨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一张街心公园的长椅旁停了下来。
  她实在走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著。
  就在她陷入这种情绪內耗、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
  一瓶带著冰凉水珠的矿泉水,轻轻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到林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林奇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在想什么?想得眉头都快打结了。”林奇的声音很平缓,反而没有那种刻意安慰的感觉。
  顾小雨愣了一下,隨后接过矿泉水。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眼光有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身旁的人求证。
  这句话里充满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疲惫。
  也许是刚才並肩作战的经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某种隔阂,也许是她现在真的太需要一个倾听者了。
  她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我妈总说我眼光太高,太挑剔。
  我以前不觉得。连著相亲几个,一个比一个离谱。
  我现在甚至在想,是不是只要对方不是个诈骗犯,我就应该谢天谢地,赶紧把自己嫁出去算了。”
  她把这番话说出来,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赌气。
  林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顺著她的话去附和,也没有去讲那些“你值得更好的”之类的空泛鸡汤。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水果摊,开口道:
  “你平时去买水果,看到一筐苹果,里面有烂了心的,有长了虫的,有被磕坏了的。
  你挑了半天,一个都没买,空著手回家了。你会觉得是自己要求太高了吗?”
  顾小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那是苹果不好。”
  林奇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淡:
  “那不就结了。
  买个几块钱一斤的苹果,你都知道要挑个没烂的。
  挑一个要在一起搭伙过几十年日子的人,你多看两眼,多盘问几句。
  把那些满嘴跑火车、打肿脸充胖子、甚至居心叵测的烂苹果挑出去。
  这怎么能叫要求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