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两百份微观病歷
  老赵和老李离开后。
  这片死气沉沉的银杏林里,只剩下林奇和方诚两个人。
  林奇的视线越过方诚,投向了那些乾枯发黑的树木。
  “方总,东西准备需要时间。”林奇迈开步子,走向离他最近的一棵银杏树,“我先摸一遍这批树的具体情况。”
  方诚愣了一下,没弄明白“摸一遍”是什么意思。他站在原地,看著林奇的动作。
  林奇走到那棵树前,慢慢蹲下身子。
  他伸出右手,將掌心平贴在粗糙乾枯的树干底部。
  他闭上了眼睛。
  在林奇闭眼的瞬间,【草木感知】犹如一张无形的精密扫描网,顺著他的掌心,瞬间穿透树皮,直达这棵树的最深处。
  海量的微观数据如同瀑布般涌入他的意识。
  主根坏死深度达四十五厘米。
  根尖残存活性仅剩百分之三。
  铜离子在韧皮部的富集浓度达到致死临界值。
  距离地面二十七厘米处的木质部,导管堵塞率百分之八十。
  这些繁杂的数据在林奇脑海中迅速重组、归类,眨眼间便生成了一张极其详尽的电子病歷。
  “编號001。空间位置:第一排,第一列。”
  “病灶核心:根尖彻底坏死,毒素正在向上蔓延。”
  “救治方案:在树干二十七厘米处开孔引流。注入浓度为百分之零点一五的萘乙酸混合液三十毫升。根部使用高浓度螯合剂进行定点淋洗。”
  一份完美的靶向治疗处方,就此敲定。
  林奇睁开眼,站起身,走向下一棵树。
  蹲下,贴掌,闭眼,站起,走向下一步。
  他的动作出奇地平稳,带著一种机械般的精確和独特的节奏感。
  他没有跳过任何一棵树,也没有在一棵树上多停留一秒。
  “编號002。第一排,第二列。根系受损较轻,常规淋洗……”
  “编號003。第一排,第三列。导管全堵,需要切断侧根进行双重桥接……”
  方诚站在几米外,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做园林工程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专家和技术员。
  那些人看树,要么拿著仪器测土壤酸碱度,要么剪下树枝放进显微镜里观察。
  他从来没见过像林奇这样,光靠一只手贴著树皮,就能诊断病情的。
  这种做法看起来甚至有些荒谬。
  方诚心里那种“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的疑惑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是相信民间有高手的。
  这个年轻人刚刚用一场精准的化学实验打肿了老赵的脸,此刻的每一个动作,必然有其深意。
  摸到第四十几棵树的时候,方诚转身走向远处的简易库房。
  他提了一整箱矿泉水出来,走到林奇附近,拆开纸箱,拿出一瓶水放在林奇手边的一块乾净石头上。
  他做完这一切,又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沉默地站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方诚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老赵的声音。
  “老板,砧木苗需要从合作的苗圃现挖调货,可能会晚点才能送到。”
  “嗯。”方诚眉头一皱,隨机简单应了一声,直接掛断电话。
  林奇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蹲下、贴掌、闭眼、站起。
  他的意识里,病歷档案正在疯狂增加,渐渐逼近两百的大关。
  太阳开始一点点偏西。铅灰色的云层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暗红色。
  林奇终於摸完了最后一棵树。
  他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转身走向方诚。
  方诚立刻拿起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林奇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大口。
  方诚看著他,终於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几个小时的问题。
  “怎么样?”
  林奇放下水瓶,目光扫过那片在夕阳下显得越发死寂的银杏林。
  “没什么大问题。”林奇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三天后,全部能活。”
  方诚猛地愣住了。
  这片林子已经被判了死刑,老赵更是绝望到想死。
  林奇摸了半个小时的树干,给出的结论居然是轻飘飘的一句“没什么大问题”?
  方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瞬间,他心里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丝怀疑:这个小伙子,是不是有些过於托大了?他真的靠谱吗?
  方诚死死盯著林奇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心虚或者吹嘘的痕跡。
  什么也没有。
  林奇的眼神清澈、篤定,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方诚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心中的疑虑咽了下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已经把身家性命押在了这个人身上,那就必须信任到底。
  方诚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去问那句多余的“你怎么確定”。
  他知道林奇不会解释,现在问这些也毫无意义。
  林奇拿著那瓶喝剩下的大半瓶矿泉水,走到旁边那棵受灾最严重、几乎已经完全枯死的银杏树前。
  他慢慢蹲下身子,將矿泉水瓶倾斜。
  清澈的水流顺著瓶口缓缓流下,渗入那片散发著刺鼻气味的黑色烂泥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再撑一天。”
  林奇轻声说了一句。
  像是在对这棵濒死的树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方诚。
  “方总,今晚药剂和设备到了之后,我需要一个人配药。”林奇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方诚立刻接话:“需要帮忙吗?老赵他们干这种活很熟练。”
  林奇摇了摇头:“不用。每棵树的配方都不一样,用量需要精確到毫克。他们帮不上忙,我一个人来。”
  方诚听著“每棵树配方不一样”这句话,心里猛地一震。
  两百棵树,两百个不同的配方?
  这工作量和精细度,根本不是常人能想像的。
  方诚没再坚持。
  他看著林奇,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好。那些东西等到了恐怕也晚了,要不你给我个地址,今晚我让人把东西送到你住的地方。你配好药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林奇再次摇头。
  “不用那么麻烦。
  我住的地方没有配置这些化学药剂的环境条件。
  就在你们苗圃的简易房里进行好了,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方诚定定地看著林奇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著深不可测的技术,更有著一种不骄不躁、极其务实的工作態度。
  方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的余暉洒在林奇的身上,方诚看著他的侧脸,目光里褪去了商人的审视,多出了几分真正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