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站队
  全场依旧死寂。
  草坪上的一花一木连同满场的宾客,全部定格在这一瞬。
  柳敏华维持著那个站立的姿势,脸色犹如充血般涨得紫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白若璇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把她的那些心思,像扒皮一样剥得乾乾净净。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並没有持续太久。
  被刺中痛处的慌乱只在柳敏华脸上停留了短短几秒。
  恼羞成怒的情绪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那仅有的一点难堪。
  柳敏华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声音生生拔高了几个分贝:“白若璇,你这是在指责我吗?”
  她伸出戴著祖母绿翡翠戒指的手,用力指向前方,试图用这种外放的气势把场子找回来。
  “我是男方的母亲。我提个敬酒的顺序,为的是这场婚礼符合我们江城的规矩。
  我是为了这婚礼好。你这算是什么態度?
  当著这么多长辈和亲戚的面,一点做小辈的规矩都没有!”
  柳敏华迅速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落脚点。
  她把刚刚那种带刺的刁难,强行包装成一个长辈出於好心的“建议”,顺手再给白若璇扣上一顶“態度恶劣、不懂规矩”的帽子。
  白若璇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看著柳敏华那种虚张声势的模样,语气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
  “为了婚礼好?”
  白若璇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每一声都在空气里砸出清脆的余音。
  “您刚才那些举动,连同现在站在这里大声质问,硬生生在婚礼最关键的环节闹成这副局面。您管这叫,为了婚礼好?”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
  简简单单的反问,就把柳敏华刚刚搭建起来的遮羞布再次粉碎。
  场面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堵实心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两人针尖对麦芒的交锋,成了压垮台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若琳捂住了嘴,压抑不住的哽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婚纱那繁复的蕾丝下摆跟著一阵一阵地震颤。
  这原本该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现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公开处刑场。
  陆景舟听著身边妻子令人心碎的哭声,转头看著她那张惨白、绝望的脸庞。
  內心的某种平衡终於在这个瞬间轰然倒塌。
  他看著自己那个一向注重体面、此刻也犹如斗鸡一般非要分个高低的母亲,心里的那把天平,无可遏制地滑向了另一端。
  柳敏华被白若璇的反问懟得头晕目眩,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再也掩不住底下的铁青。
  她眼角余光扫到周围宾客投来的异样目光,那种被人看尽笑话的屈辱感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她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定了台上的儿子。
  “景舟,你个大男人木在那里干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啊!”
  柳敏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这是咱们老陆家的婚礼。你就眼睁睁看著这外人,指著你妈的鼻子这么欺负我?”
  把白若璇划拉进“外人”的阵营,试图用血脉相连的母子关係施加最沉重的道德绑架。
  柳敏华要逼儿子表態,要逼儿子把陆家的面子重新撑起来。
  陆景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深吸了一口凉风,大脑在这极致的拉扯中反倒找回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脑海里突兀地响起入场前,表妹柳馨匆匆跑过来塞给他的那句话。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站在白若琳那边。先护住你老婆。”
  他不知道表妹是从哪预测到会有这种灾难场面的,他现在完全管不了背后的逻辑。
  他只知道,表妹的话是对的。
  陆景舟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直接回应母亲的逼问,而是转身,跨过那两步微小的距离,走到了白若琳的身前。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白若琳双手。
  男人的手心很热,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力量感,把那份慌乱死死地包裹在掌心之中。
  白若琳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掛著满脸的泪痕,红肿的眼睛愣愣地抬起,迎上了陆景舟的视线。
  从陆景舟掌心传来的温度,成了此刻这汪洋大海上唯一一块浮木。
  她那满是惊惶的眼底,终於艰难地浮现出了一丝微光。
  握紧妻子的手,这一个无声的动作做完,陆景舟这才重新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台下的母亲,手掌里的力道一点也没鬆懈。
  声音不大,落在此刻的悦榕庄草坪上,无比清晰坚定。
  “妈,別说了。”
  陆景舟看著柳敏华的眼睛。
  “今天是若琳的婚礼。別让她为难。”
  他没有陷入母亲设下的逻辑陷阱去爭论“谁对谁错”,也没有针对谁,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妻子。
  柳敏华仿佛听到了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响。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说什么?”
  柳敏华的声音发颤,甚至破了音。
  “你为了一个外人,你在这个时候落你亲妈的面子?”她无法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在这种全城权贵瞩目的场合,公然撕下她的脸面。
  陆景舟面对著母亲能吃人的目光,一寸也没有退。
  “我没帮谁说话。”陆景舟的脊背挺得很直,一字一顿地说著,“我说的是,今天別再闹了。別让若琳为难。”
  他固执地重复著自己的底线。
  柳敏华死死盯著儿子,脸色从刚才的紫红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儿子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平日里的妥协或者逆来顺受。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到仿佛一堵刚刚浇筑完成的混凝土高墙,坚不可摧。
  柳敏华瞬间清醒过来。
  她知道,要是自己再顶著干下去,这个儿子,她今天就会彻彻底底地失去,顺带把整个陆家的脸皮彻底撕个粉碎。
  柳敏华咬著后槽牙,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寸骨头。
  她猛地跌坐回铺著白色椅套的椅子上。
  她一言不发,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认错与妥协,扭曲的五官里写满了铺天盖地的不甘心。
  她这叫战略性退让,绝不是低头认输。
  侧方。
  白若璇站在原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看到陆景舟走到若琳身边,果断握住那双颤抖的手时。
  这位姐姐,那犹如万载寒冰般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澜。
  她其实没有料到,这个一向表现得软弱、甚至有些习惯性依赖母亲安排的男人,会有勇气顶著几百个宾客的目光,逆著强势的母亲,做出这种具备实际意义的支持动作。
  那只紧紧交握的手,那句没有废话的维护,这比任何华丽的保证都管用一万倍。
  一丝鬆动在她坚硬的內心深处悄然化开。
  可下一秒。
  理智转瞬即逝地甦醒,重新占据了高地。
  白若璇眼角的余光锁定了正坐在椅子上、表情怨毒的柳敏华。
  这一时的保护算什么?
  陆景舟此刻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一时的血性。
  往后余生几十年,要在这样一个婆婆手底下討生活。
  面对日常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零碎磋磨,陆景舟还能每一次都像今天这样坚定不移地挡在妹妹身前吗?
  只要陆景舟有一天倦了、累了,那妹妹今天走入的,就是一个万劫不復的深渊。
  她需要更多。
  需要一个绝对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来向她证明,把妹妹交给这个男人,是万无一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