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野兽的逻辑
  叶兰花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踉蹌著后退两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她死死盯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混杂著恐惧与愤怒的火焰。
  “陆卫国,你疯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你让我一个寡妇,跟你一个单身汉子同住?!”
  她自动忽略“嫁给我”这三个字,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三个字。
  “小、堂、叔!”
  这三个字,是诅咒,是枷锁,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用来刺伤他的武器。
  陆卫国高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一僵。
  那双翻涌著滔天巨浪的黑眸,终於被这三个字砸出了一丝裂痕,一丝痛苦。
  叶兰花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抓起掉在地上的背篓,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跑。
  “我要去上工了!”
  她单薄的背影,带著一种决绝的、逃离的姿態,很快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陆卫国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小堂叔……
  她又用这把刀子捅他。
  可他妈的,如果今天他没跟来呢?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心臟的位置就泛起一阵绞痛,比在战场上被弹片擦过还疼。
  他知道她不想,也知道她说得都对。可道理,能挡住饿狼的牙吗?
  叶兰花一路狂奔,直到衝出山林,看到村里裊裊的炊烟,她才停下脚步,扶著膝盖剧烈地喘息。
  心臟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个男人最后那句话。
  “跟我住。”
  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不,是直接推进焚尸炉!
  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失控的疯子手里。
  医术!
  对,她还有医术!只要能找到机会救一个关键人物,她就能获得立足之本!
  心里有了计较,叶兰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头髮,脸上重新掛上那副温顺怯懦的表情,朝著村口的大穀场走去。
  上工的钟声刚刚敲过,穀场上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扛著锄头铁锹,等著村长分配今天的活计。
  叶兰花一出现,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黏了过来。
  有同情,有鄙夷,有淫邪,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碎嘴的刘婶第一个开口,话里带著几分探究:“哟,这不是王家的小寡妇嘛,昨儿个你家老汉掉粪坑里,可真是……嘖嘖。今天你家里头就你一人来上工啦。”
  叶兰花垂著眼,不做声,径直走到人群的角落,试图將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可有些人,偏不让她如愿。
  “咳咳!”
  一声故作威严的咳嗽,村长钱大头背著手,挺著他那因贪吃而鼓胀的肚子,走到了人群中央。
  他那双绿豆小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淫邪,落在了叶兰花身上。
  “人都到齐了啊!东头那条引水渠,前几天下大雨,淤泥堵得厉害!公社下了死任务,今天必须清了!”
  村民们一阵哀嚎。
  修河沟是又脏又累的重体力活,男人干一天都得脱层皮,更別说女人了。
  钱大头的目光像条毒蛇,再一次,精准地定格在叶兰花身上。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
  “叶兰花,你也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到了叶兰花身上,带著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叶兰花这种细皮嫩肉的,別说修河沟,就是挑担水都费劲。
  钱大头这就是明摆著刁难!
  叶兰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这躲不过。
  她若是不去,就是不服从集体安排,钱大头有的是由头收拾她。可她若是去了,就她这小身板,半天下来就得去了半条命。
  这根本不是分配任务,这是在逼她低头,逼她去求他。
  就在她攥紧拳头,准备咬牙应下时,一道冰冷的、带著煞气的男声,从人群后响起。
  “她不能去。”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陆卫国大步走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看叶兰花,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颗钉子,直直钉在村长钱大头的脸上。
  钱大头心里一突,仗著自己是村长,强撑著脖子喊道:“陆卫国!你什么意思?这是队里的安排,你想造反啊?”
  “安排?”
  陆卫国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將钱大头完全笼罩。
  “我早上从山上下来,看见她背著一篓野菜,脸都白了,走路都打晃。”
  钱大头一听,反而抓住了话柄,嗤笑道:“挖野菜那是她自家的事!队里的活儿就不用干了?全村人都看著呢,没这么个道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这话確实在理。
  “我没说那算工分。”
  陆卫国点点头,黑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所有看热闹的村民。
  “我只问一句,她一个寡妇,家里没男人,为了活命,天不亮就得上山找吃的。现在人刚回来,你就要她去修河沟?”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眾人心上。
  “修河沟,是壮劳力乾的活,一天十个工分。你让她去,她能干得动吗?一天下来,能挣到五个工分吗?”
  这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钱大头涨红了脸,强行狡辩:“干不动也得干!队里就这个活儿!总不能让她白拿工分吧!”
  “哦?”
  陆卫国向前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压得钱大头几乎要跪下去。
  “钱村长,你这是分配农活,还是在要她的命?”
  陆卫国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她身体本就不好,饿著肚子上山已经耗尽了力气,你再逼她去修河沟,跟把她推进河里有什么区別?”
  他每一个字都像子弹,精准地打在钱大头的脸上!
  “你!是!在!逼!她!死!”
  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诛心之言震得头皮发麻!
  逼死人?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钱大头根本戴不起!尤其这话,是从陆卫国这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兵王嘴里说出来的!
  钱大头嚇得脸都白了,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卫国!你……你別胡说!我……我怎么会……”
  “我胡说?”
  陆卫国冷笑一声,那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要么,你现在就给她换个轻省点的活,让她下午歇过来再去。她干多少,队里记多少,公公平平。”
  “要么,”陆卫国顿了顿,森然的目光扫过钱大头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在这儿看著你,看你是怎么逼死她的!”
  “你——!”钱大头又惊又怒。
  陆卫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今天就要把这件事扛到底!
  如果叶兰花出了什么事,他陆卫国就是第一个证人,第一个找他钱大头算帐的人!
  钱大头腿肚子直哆嗦。
  他敢刁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却万万不敢跟陆卫国这个煞神硬碰硬。
  这人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传闻手上沾过血,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真把他惹急了,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权衡之下,钱大头怂了。
  “换!我给她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再也不敢看陆卫国一眼,“下午……下午让她休息!明天……明天去打猪草!”
  打猪草是村里最轻省的活计,工分也最少,但至少不会把人累死。
  陆卫国冷冷地看著他,直到他话音落下,才收回了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