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谋生亦谋心
  交完猪草,叶兰花从大队记工分那儿回来,帐上又多了三个工分。
  后山那片野生的柴胡,是她的底气,是她活下去的资本。
  王家的午饭照旧是一锅清汤寡水玉米糊糊。叶兰花面无表情地煮了自己的那一份,喝完后,一言不发地回了西屋。
  土炕冰冷,她闔著眼,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柴胡必须儘快挖走,夜长梦多。可怎么把消息传给陆卫国?
  她不能直接去找他。
  这个村子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个寡妇主动去找一个单身汉,不啻於往自己身上泼一盆最脏的粪水,一辈子都洗不乾净。
  叶兰花起身,从木箱底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她没有笔。
  她悄悄走到厨房,在冷灶膛里扒拉出一小块没烧透的木炭。
  就在她握著木炭准备回屋时,眼角余光瞥见东屋的门,开了一道缝。
  王老汉探头探脑地朝院外望了望,像只老鼠一样,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门。
  这个时间,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在午休。
  他出去干什么?
  叶兰花心头警铃大作。她立刻將木炭揣进兜里,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老汉很警觉,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
  叶兰花仗著身形纤细,专挑墙根、柴火垛的阴影处躲藏,始终与他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见王老汉一路走到村东头,在张铁柱家门口停下。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隔著院墙,迅速往里一扔。
  做完这一切,他哼著淫邪的小调,转身就往回走。
  叶兰花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头疑云翻滚。布包里是什么?
  难道是王老汉和赵秀莲那点见不得光的齷齪事的联繫方法?
  她正思索著,却见往回走的王老汉突然拐了个弯,竟直直朝著她藏身的这片破墙角走了过来!
  叶兰花心里一炸,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滚烫的黑影猛地从她身后压了过来!
  “唔!”她的嘴被一只粗糙灼热的大手死死捂住。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向后一拽,直接拖进了一间早已废弃的泥坯房院子深处。
  后背抵在粗糙的黄泥墙上,叶兰花还没来得及挣扎,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汗味和菸草的强烈男性气息就將她彻底吞噬。
  是陆卫国。
  他高大的身躯將她完全笼罩,严丝合缝地贴著她,把她整个人都禁錮在他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墙外,传来了王老汉解开裤腰带的声音,紧接著便是一阵令人作呕的放水声。
  这老东西,是拐过来撒尿的!
  叶兰花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胸膛剧烈的起伏,那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在她的耳廓和脖颈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羞耻的战慄。
  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空隙。
  她纤薄的后背紧贴著他坚硬滚烫的胸膛,隔著两层粗布衣料,那擂鼓般的心跳,仿佛不是从他胸腔里传来,而是直接在她的骨头里震响。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亲密。
  墙外的声音终於消失,王老汉提上裤子,哼著不堪入耳的小调走远了。
  危险解除。叶兰花猛地从陆卫国的怀里挣脱,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弹开三步远。
  她转过身,一双杏眼又惊又怒地瞪著他。
  “你一直跟著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质问。
  陆卫国没有回答。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著她,视线从她警惕的脸,缓缓滑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今天她穿得厚实,又用了裹胸布,那惊心动魄的弧度被抚平了,却更添了几分清瘦的、不肯屈服的倔强。
  他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发现你了?”
  “没有。”叶兰花迅速地答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一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正事要紧。她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突破口,“我需要你帮忙。”
  她开门见山,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笔无关风月的交易。
  陆卫国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质问,会害怕,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他,却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要“用”他。
  “今天上午,我在后山,”叶兰花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如冰珠,“发现了一片野生的柴胡。”
  陆卫国眼神一凝。他当然知道柴胡是什么,那东西在县里的中药收购站,是能换救命钱的紧俏货。
  “我想把它们挖出来,晒乾,卖到县里去。”
  叶兰花看著他,“我需要一个地方晒药,一个王家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我还需要一个人,能帮我把药材送到县城换成钱。”
  她没有说“请”,也没有说“求”,只是平静地陈述著一个计划。
  一个,將他也算了进去的计划。
  这女人……认识草药?
  陆卫国看著她。
  她站在阴影里,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柔弱和依赖,全是清醒的算计和不加掩饰的利用。
  她把他当成了一把刀。
  一股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从陆卫国心底野蛮地升起,压过了所有被利用的恼怒。
  他喜欢她这副亮出爪牙、不肯服输的样子,比她温顺时,更让他心头髮烫。
  “好。”
  他沉声应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个字,重如千钧。
  叶兰花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半分,她就知道,他会答应。
  “明天下午,我会去后山那片坡地。”她迅速说出后续,“你找个由头过来,我们一起把药挖了。钱,三七分,你七,我三。”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
  叶兰花惊愕回头,对上他那双翻涌著暗火的眸子。
  陆卫国向前迈了一步。
  叶兰花下意识想躲,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他停在离她仅剩半尺的地方,高大的阴影將她完全吞没。
  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昨夜的疯狂情慾早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宿命感。
  “我说了,我的命是你的。”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钱,我一分不要。”
  “药,我帮你挖,帮你运。”
  叶兰花一怔,没料到他会如此乾脆。
  “但我也有个要求。”
  陆卫国伸出手,粗糙的拇指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却在半寸处生生停住,克製得指尖都在发颤。
  “別再一个人跟著那老畜生。”
  他的声音压了下来,语气却很强硬。
  “这村里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