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终於要分家
  院子里的死寂,比任何尖叫都更刺耳。
  火把的光剧烈跳跃,烤得人脸颊生疼。
  那光更將东屋炕上两具纠缠的、衰老而丑陋的身体照得纤毫毕现。
  盛夏深夜,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浓烟的呛味、潮湿稻草燃烧的焦苦味、汗水的酸臭,以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在高温下愈发浓烈的淫靡气息混杂在一起,熏得人阵阵反胃。
  “呕——”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扶著门框乾呕起来,酸水溅在干硬泥地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这一声,像一个引爆器,瞬间点燃了整个闷热压抑的院子。
  “我的老天爷!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刘婶那標誌性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开,震得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声音里满是惊骇与鄙夷。
  “这大热天的,都多大年纪了!这……这简直是畜生!”
  “伤风败俗!真是把咱们下溪村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丟尽了!”
  “快!拿张破草蓆子给他们盖上!別污了大家的眼,回头长了针眼谁负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回过神来,脸上涨得通红,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骯脏的秽物,纷纷扭过头去,狠狠地啐著唾沫。
  药效似乎正在缓慢退去。
  被这燥热的晚风一吹,又被这鼎沸的人声一惊,炕上的张春苗率先发出了一声含混而短促的尖叫。
  她猛地推开身上还在发懵的王老汉,胡乱抓起身边被撕成碎布条的汗衫遮挡自己。
  当她看清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双双充满了唾弃的眼睛时,她那双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和羞愤填满。
  “啊——!滚!都给我滚出去!”
  她像一头髮了疯的母夜叉,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抓起手边能摸到的枕头、蒲扇、碎布头,一股脑地朝门口砸去,试图用这种疯狂来掩盖內心的崩塌。
  王老汉也瘫软在炕上,浑身被汗水浸得精湿。
  他看著门口那些平日里对他还算敬重的邻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这辈子在村里积攒的所有脸面、那点作为长辈的威严,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彻底淹没。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顶峰,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从院角那处被火光遗忘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叶兰花。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薄衫,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上,显得她愈发弱不禁风。
  火光跳动,映得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那双总是含著水光的眸子,此刻涌出大颗的泪水,掛在苍白的脸上,摇摇欲坠。
  她一步步走到人群前面,身体像夏日暴雨前的蜻蜓一般剧烈抖动著。
  “爹……娘……”
  她声音发颤,带著支离破碎的哭腔。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让我以后怎么活……怎么在这个村里抬头啊……”
  这一声“爹娘”,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村民们的目光瞬间从屋里那对丑態百出的老夫妇身上,转移到了这个可怜的年轻寡妇身上。
  看看!看看这老王家做的孽!儿媳妇辛辛苦苦干活,公公婆婆竟然在屋里搞出这种不知廉耻的勾当!
  这简直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李大娘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叶兰花满是汗水、冰凉的手。
  “兰花啊!好孩子!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这不是你的错!是这对老不修的丧了良心!”
  叶兰花顺势靠在李大娘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压抑而沉重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听得人心都碎了。
  “我……这让我没脸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哽咽著,声音在闷热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淒切。
  “我要分家!我要跟他们王家一刀两断!哪怕去要饭,我也不能再待在这个脏心烂肺的地方了!”
  “分家”这两个字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秒。
  东屋里,王老汉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叶兰花。
  而张春苗则隔著门缝破口大骂:“你个扫把星!剋死了我儿子,现在还想分家?你想得美!”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且带著怒意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大半夜的,都聚在这里干什么!王德发!出什么事了!”
  大队长周文远铁青著脸走了进来。
  他刚今天傍晚刚带著媳妇从县医院回来,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说王家著火了。夏日乾燥,火势极易蔓延,他本是急著来指挥灭火的,却没想到撞见了这齣丑闻。
  周文远只往东屋里扫了一眼,那张方正的国字脸瞬间黑如锅底,额角的青筋因愤怒而剧烈跳动。
  “王德发!你给我穿好衣服滚出来!”
  王老汉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出了屋,缩著脖子站在周文远面前,浑身被汗水湿透,像只落汤鸡。
  周文远看著满脸泪痕的叶兰花,又环视了一圈议论纷纷的村民,声音低沉而有力。
  “行了!都別吵了!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败坏了咱们下溪村的民风!”
  他转头看向王老汉,眼神犀利。
  “王德发,你干的好事!明天一早,我会叫上村里的几个长辈,还有钱村长,亲自过来给你们主持分家。该断的断,该分的分!”
  王老汉张了张嘴,在周文远严厉的目光下生生憋了回去。
  “今天太晚了,都给我回去睡觉!散了!”周文远挥了挥手。
  就在人群开始散去时,周文远停住脚步,状似无意地侧过头,看向了院子角落里那处最深的阴影。
  在那黑暗中,陆卫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柄插在焦灼大地上的重剑,沉默、冷峻。
  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唯独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正越过人群,死死地盯在叶兰花身上。
  周文远的目光与陆卫国在空中短暂交匯。
  周文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瞭然,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隨后,他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了院子。
  叶兰花在李大娘的搀扶下低著头,任由泪水滑落。却在那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黑暗中,村长钱大头看到大队长在,就躲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看著叶兰花那在薄衫下显得愈发玲瓏的背影,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明天终於要分家了啊……嘿,太好了。”
  他阴惻惻地笑了笑,身形彻底隱没在夏夜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