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交公粮与恶念
  第二天,天还没亮,下溪村的晒场上就聚满了人。
  交公粮是村里一年一度的大事。
  周文远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著几十个壮劳力,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挑著担子,上面都装著饱满的粮食。
  陆卫国推著一辆独轮车,跟在汉子们后面,高大的身材很显眼。
  叶兰花则和村里的妇女们走在队伍末尾。
  “兰花,你教的法子真管用。”王二家的压低声音“我这两天掐了点益母草熬水喝,才喝了两天,就觉得身子爽利了不少。”
  “身子好点就好,那草药虽然好,但也得坚持。”叶兰花温声叮嘱。
  “我这几天採回来的草药都晒乾了,就搁在背筐底下,想瞧瞧能不能换两个零钱。”王二家的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是啊是啊,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我瞎折腾,等我把草药换了钱,看他还敢不敢放屁。”另一个婆娘也跟著说。
  女人们嘰嘰喳喳的,话题中心始终是叶兰花和那些能换钱的草药。
  山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石。
  叶兰花虽然天天上工练拳,体力好了不少,可一口气走上二十几里山路,还是头一遭。没多久,她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队伍后方的陆卫国,推著车,眼神却时不时往后面瞟。
  他看著她微蹙的眉头和越来越慢的脚步,心里一紧,那双推著车辕的大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真想一步跨过去,把那辆破车扔给陈景辉,然后將她整个人背起来。
  就在他喉结滚动,快要忍不住开口时,一道视线飘了过来。
  叶兰花瞪了他一眼。
  陆卫国看懂了,老实点,別坏事。他喉咙里那句“我背你”硬生生憋了回去,胸口闷的慌,只能把力气都用在推车上,惹得前面的陈景辉回头直咧嘴。
  “我说卫国,你赶著去投胎啊?等等兄弟。”
  陈景辉看著陆卫国那副想回头又不敢回头的样子,心里清楚的很,忍不住骂了句:真有出息。
  也不知翻过了几道山樑,当那座灰扑扑的县城轮廓终於出现时,叶兰花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七十年代的县城,没有后世的繁华。街道是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墙上刷著红色的標语。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作响,已经是时髦的交通工具。
  “兰花,第一次来县城吧?走,刘婶带你去收购站。”刘婶拉过叶兰花。
  叶兰花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朝粮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卫国恰好回头,两人对视一眼,陆卫国就明白了。
  她让他先去忙正事。
  男人只能压下心里的念头,跟著周文远,在粮站门口排起了长队。
  下溪村不是第一个到的,前面还有上溪村和上湾村的人。
  “哎哟,这不是周大队长嘛。”上湾村的大队长是个黑胖子,一见周文远就递过来一根烟。
  “听说你们村出了个大英雄啊。就是这位陆卫国同志吧?真是了不得。”
  另一个村的干部也凑了过来,对著陆卫国一顿夸讚。
  陆卫国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神情没什么变化。这些虚名,他半点不在乎。
  黑胖子又凑近周文远:“老周,听说了吗?公社那边定了,五天后要开抗洪抢险表彰大会,你村的陆卫国同志可是头功。”
  周文远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觉得脸上有光。
  而此刻,在县城另一端的角落里,是另一番光景。
  王有凤蜷缩在一个大杂院的柴房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两天,仅仅两天,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那天之后,她和王有金在院里碰见过几次,两人却像不认识一样。哥哥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你都这样了,还装什么?”王有金私下找到她,往她手里塞了几块钱,“伺候好虎哥他们,以后有你的好处。你要是机灵点,就帮著物色些新货色,虎哥亏待不了你。”
  新货色……
  王有凤念著这三个字,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淬了毒似的光。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曹兰兰。
  要不是曹兰兰她妈把她赶出来,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凭什么她们一家人乾乾净净的过日子,自己就要在这烂泥里打滚?
  不行,她王有凤受过的罪,曹兰兰也必须尝一遍。
  收购站里。
  几个跟叶兰花一起来的女人围著柜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二家的站在最前面,將她们带来的那几捆草药递了上去。
  一个戴著老花镜的收购员翻来覆去的看著,叶兰花则站在一旁,平静的观察著,从看品相到称重、算钱,每个细节都不放过。她今天没有带自己的草药来,就是为了摸清市场行情,看看自己的想法行不行得通。
  “品相不错,处理得也乾净。”老师傅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隨即开了单子,“益母草八分钱一斤,车前草一毛二。你这捆总共……五毛七分。”
  当王二家的从收购员手里接过那几张崭新的毛票时,手都在抖。
  五毛七分!
  她男人在生產队干一天,才挣八个工分,也就值八分钱!
  “天爷啊……”她喃喃自语,眼眶瞬间就红了。
  其他几个卖了草药的女人,也都拿著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叶兰花,那眼神,亮得嚇人。
  王二家的心里念叨,这哪是小寡妇,这是活菩萨。
  叶兰花对她们点了点头,草药的利润比她想的要高,收购標准和流程也基本摸清了。如果能实现规模化採摘和统一炮製,肯定是一条稳定的致富路。
  就在她思索著未来的规划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街角一闪而过。
  是王有凤。她头髮油腻,脸色蜡黄,那双小眼睛看人时像条蛇,让叶兰花很不舒服。
  她鬼鬼祟祟的躲在电线桿后面,正盯著不远处一个穿著碎花裙子、扎著两根麻花辫的女孩。
  叶兰花听那女孩和同伴的对话,其中一个叫曹兰兰,正是王有凤的同学。之前在王家听她提过。
  此刻,曹兰兰正和同学有说有笑的往供销社走去,对身后那双眼睛毫无察觉。
  叶兰花看到王有凤的笑容看著又怪又毒,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