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姑苏城外寒山寺
  次日天明,云收雨停。
  经过一夜滋润,满山草木葱鬱,风景別致。
  破庙中的篝火堆早已熄灭。
  铁枪將军神坛前,整齐摆放两具尸首,衣裳被剥了个精光。
  “咚!”
  “咚!”
  有节律的声音响起。
  门槛上斜放著半扇破木板,『砰砰』作响,不堪重负,隨著那只大脚迈入,轰然倒地,『咚』的一声,铁杖在青砖上戳出深孔。
  从此往外望去,这样的深孔,连成一条直线。
  那妇人身量五尺,腰围三尺六,活像个肉球,满脸肥肉,朝天鼻,两只眼睛陷在肉里,只露出绿豆大小,手持一桿蛇头浑铁杖,透著生冷气息。
  “见过严嬤嬤!”
  庙中四名高大健妇,拎著钢刀,待『大肉球』进来后,纷纷低头行礼。
  “咚!”
  严如花站定,原本还算宽敞的破庙,顿时產生一种压迫感。
  “什么时辰走的?”
  “昨天半夜。”
  一名长著半圈浓黑鬍鬚的健妇回道。
  “我们只在庙后找到这两具尸首。”
  严如花耷拉著眼皮,认出其中一个,冷笑道。
  “追魂鞭过彦之,两年前,夫人花诞之日,柯百岁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那老不死的竟敢遣他来山庄送礼,让我狠狠教训了一顿。”
  鬍鬚健妇跟著笑道:“谁不知道,夫人最恶过生,尤其怕外人…”
  话未说完,便被严厉的目光止住,她忙转移话题,指著地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首,问道:“两人死得蹊蹺,我们瞧不出武功路数。”
  严如花冷哼一声,上前两步,仔细查看,半晌后,沉声说道。
  “都是一掌致命。”
  “一掌毙命?”
  鬍鬚妇人愈发疑惑,目光看向地面。
  过彦之左肩被削去大片血肉,但致命伤明显为脖颈中剑,割断喉管,窒息而亡。
  另一个麻脸胖子,胸前血肉模糊,至少刺了十七八剑……
  手法狠辣,连她也觉得心寒,但无论如何,这都跟一掌毙命无关啊。
  四人皆是三流高手,最弱的那个,单独拎出来都能同过彦之相持,但在武功见识上,还远远不如严如花,她没多作解释,只冷笑道。
  “你们白长了一对招子,不如都让我挖去当花肥!”
  鬍鬚健妇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绝不止是一句玩笑话,忙恭维道:“严嬤嬤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受夫人器重,我们万万及不上。”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
  “万万及不上!”
  严如花露出笑容,很是受用。
  “哼,姓过的不大成器,也是三流高手,能这样杀他,至少三流顶尖…救走小妖女,不想我们瞧出来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鬍鬚妇人问道:“是谁?”
  “小妖女的师父,这世上夫人最恨的几个人之一!”
  严如花笑道:“若能堵截到,绝对大功一件,她们往哪边走了?”
  “看马蹄形跡,是向北!”
  “向北?不对,又是障眼法…是西边,她们往太湖方向去了!难道是调虎离山,不好,快回去稟告夫人……”
  严如花身法极其灵活,像个肉球似的,三两下就弹出了破庙,她暗自心惊,只觉得自己在与一头心思縝密的老狐狸隔空斗法。
  难怪…
  难怪夫人总骂那人是狐狸精!
  “走!”
  四健妇快步走到庙外。
  五个人,四匹马。
  “你们两人一骑。”
  “噗!”
  严如花双腿一蹬,挟著铁杖,身体高高弹起,像个球似的落在马背上,一阵痛苦嘶鸣,马蹄几欲摧折,她牵引韁绳,將右脚踩在另一匹马背上,奋扬双鞭,很快在山下官道扬起一阵往西南去的尘烟。
  “可惜了…”被夺走坐骑的鬍鬚妇人,眼里闪过不忍之色。
  曼陀山庄的人都知道,『花肥房』严嬤嬤骑过的马,没有能活到第二天的。
  *
  *
  *
  几乎与此同时,一辆双辕马车沿著平阔的官道,缓缓向东南驶去。
  “驾~”
  赶车的是个年轻人,头髮披散,左脸上贴著大块膏药,勉强遮掩住引人瞩目的容顏,却因此平添几分浪荡不羈的气质,好在那手驾车技艺,一看就是家传把式。
  两条分岔的官道。
  西南通向太湖,东南是往姑苏城,临近漕河,南来北往,商旅如织,分岔处这片小小的野猪林,便有二十七八间客栈、酒肆、勾栏、车马行…江南的锦绣繁华,由此可见一斑。
  “驾~”
  鞭梢轻轻拂过牝马后臀,赶走蚊虫。
  青蓬车厢里,一根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挑开半角车帘,黑纱女子看向坐在车辕上的男子,微微皱起柳叶眉,却是有些担心。
  “长成这样,一入姑苏,多半如诗中说的那般,骑马倚斜桥,满街红袖招,也太瞩目了…”
  秦修想到昨夜自己闹出的误会,耳根微微发烫,过了一会儿,却变歉疚为气愤。
  “师父说的对,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咚~”
  “咚~”
  寺院的钟声飘过水麵,仿佛收到信號,漕河上南来北往的舟船缓缓驶动。
  “吁~”
  李渔抬眼望去,对岸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大丛林。
  山门坐东朝西,紧贴漕河。
  门前白帆如云,水波激盪,浩浩荡荡,气象万千。
  “和尚也不例外!”
  秦修放下帘子,心里补充了句。
  “吁吁~”
  李渔向左边挽动韁绳,马车行至漕河边,转而向北,沿岸栽著枫树,墨绿成荫,上游四五百步,寻见一座过河的石拱桥。
  “秦姑娘,过岸便是姑苏城了。”
  “我那仇家在姑苏城颇有眼线,你抓药时,千万小心。”
  李渔笑道:“放心吧,这是我的本行。”
  “你说什么?”
  “我说,先找一间客栈安置好你。”
  秦修想起在他在破庙里,熟练的布置迷阵,手法老练,愈发好奇其身份,她挑开缝隙,再次看去。
  马车已经驶上石桥。
  拱洞下经行商船、画舫,远处对岸,渔夫正解开系在枫树上的渔舟。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床。”
  “秦姑娘会吟诗呢?”
  秦修无奈道:“之前把我当哑巴,现在准备將我当文盲吗?”
  “哈哈哈,绝无此意。”
  过桥后,便能望见姑苏西门,又作閶门。
  两地间商铺林立,街巷纵横,人烟织密,已是天下一二等的富贵场,两人最终在城外十里街寻了间名叫『福安』的小客栈安顿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