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梅子酒(上)
  雨后天霽,山林恍新。
  几场六月雨的蒸煮下,枝头青梅彻底熟透,颗颗饱满,便似青楼馆阁的姑娘,冲客人招手,只是山中少行人,空把风情拋,落地踏成泥。
  “你真要当这个帮主?”
  “当今之世,群雄並起,江湖霸业,男儿嚮往,这有什么奇怪的。”
  李渔撑起油纸伞,遮挡林间掉落的残雨,两人顺小路,走进一片梅林,七拐八绕后,离身后的鱼龙帮据点已有十余里,
  秦修笑道:“江湖霸业?统领一个三十人不到的小帮派,只怕北乔峰南慕容都不敢放此豪言。”
  李渔压低油纸伞,拨开梅枝:“九层之塔,始於筐土,江湖路迢迢,先走不为贏。”
  她自恃有帷帽垂纱遮挡,走在旁边,轻声说道:“幽居山谷,不与人爭,独善其身,难道这样生活就不好吗?”
  “很好。但人在江湖,谁能不沾恩怨?只要有恩怨,就已经在这场风雨中了,躲是躲不过去的,否则…秦姑娘你为何会这在这太湖之畔?”
  “你说得没错。”
  秦修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
  梅林愈密,乱枝阻拦,掛落的熟梅子,成串掉落,轻轻掉在油纸伞上,汁液染出点点紫红痕跡,『哐哐噹噹』,竟似下了一场真正的梅雨。
  李渔什么都没说,只是將手中油纸伞朝她左肩倾斜。
  秦修抬头看去,透光正好望见伞上千百朵『桃花』同时绽放,目光稍落,又看向撑著伞男子的侧脸,人面桃花相映红,此情此景,无过於此。
  她轻轻低头,黑纱掩映下的眸子明亮了几分。
  “总算走出来了!”
  李渔收起油纸伞,两人站在一处山岭上,望著下方那条小路,尽头旗杆上有一面酒幌,据傅容所言,这是苏州境內最大的三家酒庄之一。
  黎家酒庄。
  沿墙所种梅树,鬱鬱葱葱,宛如碧玉,约莫已歷数十年春秋,枝叶规矩,不偏不倚,应该是时常修整,门外旗杆上高高掛著两串大红灯笼。
  秦修见灯上有副对联,缓缓念出:
  “刘怜借问谁家好,李白还言此处佳…”
  虽非官道,但过往辙痕密密麻麻,似乎也印证著灯联不虚。两人尚未走近,便见三辆牛车错身而过,满载红泥酒罈,驶向姑苏城方向。
  酒香四溢,空气沉醉。
  李渔闻了一鼻子,笑道:“口气大,酒气也不小。”
  秦修看向他,好奇道:“你到底练那路心法,竟要靠喝酒恢復內力?”
  李渔笑道:“无门无派,天上地下,独此一家!”
  黎阳送客出门,正欲转身,忽见道上两大步走来人,气质脱俗,腰间掛剑,皆是江湖打扮,他目光微凝,待两人走到庄外,拱手相询。
  “客人何来?”
  李渔在大门外站定,看向三十左右的酒庄庄主,笑道:“闻著酒香来的。”
  “来买酒?”
  李渔淡淡笑道:“来寻真正的好酒,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又白走一趟。”
  秦修听出话中之意,美眸流转,指著两串大红灯笼道:“敢立那样的对联,若是浪得虚名,岂不让刘怜摇头,李白掩袖,圣贤蒙羞。”
  李渔暗挑大拇指,说到挤兑人,得看秦姑娘。
  “哈哈哈哈~”
  黎阳望向门墙外齐整的梅林,不怒反笑,眉宇间露出一股傲然之气:“黎家酒庄,立业三代,从来不缺真正的好酒,唯独少识货之人。”
  李渔道:“世人都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依我观之,却是相反。”
  黎阳看著年轻男子,未及弱冠,姿容俊美,好放狂言,好酒是要经过沉淀的,不可太老,也不可太涩,讲求一个刚刚好。
  人也一样。
  他心里不太信,这样的年轻人,可以品出真正的好酒,不过那番唱和,倒也激起了好胜心,决心將两人引入庄,好好见见世面!
  “请。”
  酒庄传承三代,占地数亩,前后五进大院,屋舍如鳞,护卫、童僕、酿酒师、力工,共计两百余人,一应事务,各有司职,井然有序。
  “两位请看。”
  黎阳跨过门槛,已经走到最后一重院落,四四方方,墙高院深,像个碉楼,也是酒庄里护卫最严密的地方,他指著东南西三排条石砌成的房屋,傲然笑道。
  “这是黎家三代人的酒窖!”
  条石排屋,半砌地下,露出地面的只有丈许高。
  按新旧程度区分,北窖最老。
  “不错,不错…”
  李渔摇著摺扇,微微点头。
  “东库所藏之酒,红泥封盖,是我十年前接手酒庄后,主持酿造的,现存三千坛,姑苏城里醉仙居、妙音坊、怡红楼、丽春院,但凡上档次的场所,都有我的酒卖,不知能否当得起两位一个好字?”
  黎阳挥了挥手,庄客取来钥匙,落下关锁,让人引他们入內…见见世面,以后便不敢妄称酒国英雄了!
  仅仅片刻。
  两人走出东库。
  李渔扇著摺扇,微微摇头,脸上並无半分震惊之色。
  “他们不懂酒…”
  黎阳站在原地,脸色微变,仿佛胸口挨了一老拳,他强忍怒意,转向西边。
  “这边酒窖,黄泥封盖,乃我父亲酿的,距今二十年,现存一千坛,两浙路衙门、王氏、慕容氏……每逢年节都专程遣人来採买!”
  这次过去一刻钟。
  两人慢步走了出来。
  李渔摇著摺扇,点头又摇头,脸上倒有几分惋惜之情。
  “他们绝对不懂酒!”
  黎阳气得满脸通红,侮辱自己便罢了,还连累父亲受辱,他不待两人说话,便冷声道:“阁下存心刁难,黎家没有你要找的酒!”
  李渔笑了笑,平心而论,东西两座酒库,都很有可取之处。
  但数千坛酒,竟无一坛够得上『十年陈酿』。
  盘臥丹田內的酒虫儿,兴致无几。
  他在灵州只跑了十几家客栈、酒楼,就从一家將要彻底关门的老客栈,购得五斤『弯弓月』,当时嫌贵,现在想来,也是机缘巧合。
  “可惜…”
  “为了诱杀过彦之、崔金贵,前后入肚不过两斤,大都祭了铁枪將军。”
  黎阳大声道:“请阁下立刻离开!”
  秦修手扶剑柄,冷笑道:“凶什么?这么大个酒庄,却无一坛好酒,还要赶客吗?”
  黎阳怒声道:“不懂酒的,都不是我黎庄的客人。”
  这话听著耳熟。
  李渔笑著拱手道:“黎庄主,我们能否再看看北边的酒库?”
  “绝对不行…”
  “为何不行?”
  声音却是从后面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