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杏子林中眾生相
  姑苏城北。
  六月,梅雨过境,骄阳似火,枝头青杏渐渐转为金黄,细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绿叶,透过缝隙,看见一群丐者从南边走来。
  “真討厌,在哪都能看见这群告花子。”
  少女声音响起,透著青春活泼。
  “小心些。”
  另一道娇俏女声传出,温柔悦耳,略显沉稳。
  “自打那位乔帮主上位后,丐帮弟子四处活动,声威愈张,许多江湖高手慕名投靠,即使地方一处分舵,也不可小覷。”
  “哼,什么北乔峰,也不知他有什么能耐,敢与我们公子爷並肩齐名!”
  “公子爷英俊瀟洒,武功盖世,但也不可因此小覷了天下英雄。”
  “姐姐,你不会仰慕那位乔帮主吧?”
  “死丫头,休胡唚。”
  “好啊,之前叫人家妹妹,一提到那位乔帮主,就成了死丫头,为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陌生男子,你连亲妹子都不要了?我不依,我不依的……”
  林间有风,杏树晃动。
  少女耍了阵无赖,忽然止声,看向渐行渐近的群丐。
  “姐姐,中间那人是谁?姑苏本地的乞丐头,可没这號人物…陈色丐都走他身后,莫非…他就是乞丐总头头,你那位乔帮主?”
  “不像。传闻乔峰是个形貌甚伟的北地大汉,豪气干云,义烈无双,肯与人同生同死,此人像个书生,眸光不正,心思难测。”
  “原来姐姐不止擅长易容,还能相面啊?”
  “我算什么,不过跟舅小姐学了些皮毛,她才叫厉害呢。”
  少女笑道:“舅小姐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姐姐也不差,你还相出什么了?”
  “我还相出…你今岁定要遇见一个如意郎君来收你管你降服你,叫你不得恣意妄为。”
  “哼,我反正要一辈子侍奉公子爷的,才不稀罕什么如意郎君。”
  “过来了,小声!”
  两女议论的那人,四十左右的年龄,身形高瘦,头戴儒巾,面白无须,气质略显阴冷,他手提一柄青穗宝剑,走在眾丐中间。
  “义父回了无锡老家,不知道全大哥巡察至此,姑苏分舵绝非有意怠慢。”
  “嘿,你义父年长,是帮中老人,资歷深厚,乔帮主都敬上三分,还与陈孤雁长老交情莫逆,就算他在姑苏,全某区区晚辈,也不敢让他亲自迎接…”
  “全大哥若有教诲,在下一定转告义父。”说话的丐汉,二十七八岁,满脸粉疙瘩,腰掛五袋,手持一桿圆头铁杵。
  “別的也没什么。只是临来前,乔帮主、马大哥都对兄弟有交代,儘量不与慕容氏衝突,近年来丐帮扩张迅猛,已经引起很多江湖同道不满,没必要再落人口实。”
  过了一会儿,疙瘩脸又道。
  “全大哥,太湖黑蛟帮那边十分殷勤,我们去还是不去?”
  全冠清对姑苏分舵舵主没有亲迎,本就有点不满,虽然看在陈佑春態度还算恭敬的份上,不加怪罪,但也不想给这个面子。
  “什么黑蛟,鱼龙,都不过是些水洼里的杂鱼,原本就没这个面子,何必还因此招慕容家的忌?莫非,你们已经应允了?”
  “绝无此事,义父根本不知道,我…我原本也不想去……”
  陈佑春想到那箱黄金,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自己不去,张横野还敢来索还吗?左右是得著了,他打定注意,岔开话题。
  “名头都没听过?叫个什么敬花宴,你们谁听过吗?”
  “没有…”
  “不知道…”
  苏州本地丐帮弟子纷纷摇头,都说闻所未闻。
  “花是用来采的,敬什么花?简直莫名其妙。文縐縐的,听起来就一点也不江湖,俗话道,有花堪采直须采,莫待无花…空擼杆,”
  陈佑春学著姑苏口音,说了一个极粗俗的笑话。
  全冠清似乎没听懂,满脸正经地道:“我在云南做副舵主时,知道黔阳当地有一种风俗,好以各种名目办宴,猪下崽、牛出栏,树开花,娃扎角…名目繁多,难以胜书,想来江南这边也有,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全大哥不愧有『十方秀才』的雅號,天南海北,什么事都知道。这次升任大智分舵,名副其实,地方弟兄们无不心悦诚服。”
  陈佑春心里有鬼,抓住机会大吹法螺。
  再说,全冠清如今的身份,正是他义父的顶头上司,確实值得仰仗。
  除总坛外,丐帮於天下名城设立分舵。
  小舵,如姑苏分舵这般,止管苏州一地,多由六七袋弟子充当舵主。
  大舵,有『仁义礼智信』五个堂口,分管一省、数省地盘,帮中地位显赫,握有实权,受命於四大护法长老,全冠清干事利落,开闢云南舵有功,此次升任,还是马副帮主亲自点將,更加前途无量。
  全冠清目光微垂,看著自己腰间的八只布袋,淡淡笑道:“我等尽心效力,义气为先,忠字当头,个人位卑位高,其实並不重要,你在街头拄拐討饭,我在总坛定策谋划,都是一样为帮中干事业。”
  “哎呀,哎呀,哎呀呀,全大哥这境界,这胸怀,小弟我这辈子是赶不上了…”
  “真噁心!”
  群丐过去后,少女声音悄悄传出。
  “上樑不正下樑歪,我看乔峰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她还是对一个粗糙大汉,与自家温润如玉的公子齐名,耿耿於怀。
  另一道温婉声音:“丐帮飞速扩张,混入一两个溜须拍马之徒也正常。”
  少女这回语气坚定:“我看不然。”
  见她难得如此认真,温婉声音笑道:“妹妹有何高见?”
  少女轻咳两声,缓缓说出一番道理。
  “姐姐你想,世上有本领的男儿,谁会甘心沦为乞丐?就因他们是丐帮,就算当上舵主长老…帮主,也不好名目张胆地享受。”
  “弟子们拿著棍子坐在街头討饭,大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像什么话?当初的承诺,到底还算不算数?”
  “所以…他们明面上只能装,只能憋著。”
  “这违背人性的事,岂能长久?”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傻瓜,能与底层帮眾同甘共苦,他们儿子呢、孙子呢?久而久之,富者愈富,强者恆强,丐帮也就名存实亡了。”
  “就像陈佑春,他义父还有几分侠名,他这个义子混跡青楼勾栏不说,还暗中诱骗良家女子,若非公子爷不愿无端得罪丐帮,我早將这些丑事公之於眾了。”
  少女最后总结道。
  “越是天下第一帮,偽君子越多,外人杀不败他们,终究自取灭亡……”
  树冠中,传出『咯咯』笑声,像只小狐狸。
  “没想到,阿碧你对人性竟如此见解,唉~又有人来了。”
  “是个女子…”
  杏林位於姑苏城北,幅地数十里,南北交通於此匯聚,酒栈、铺面林立,便於武林中人往来接洽,適宜干些秘密勾当,不止两浙路,乃至天下有名望的江湖帮派,多在此地设立联络点。
  能在杏子林中插上一桿旗,便算在整座江湖都有了名號。
  林间官道上。
  黑纱女子拐入左边小路,快步而行,两三里后,望见前方升起股股白烟,尚未走近,便听得一阵『叮叮咣当』敲击铁毡的声音。
  “要看兵器,东边第一间房…”
  林间有片空地,寸草不留,中间有七八间土屋,院中打了两口井,滕筐装满木炭、矿石,粗铁,粗膊汉子两两一组,站在四座火炉前,汗流如洗。
  “要打造兵器,留下图谱、定金。”
  “我要神鸦弩。”
  胖老头躺在竹椅上,摇著蒲扇,翻过身来,看了眼黑纱女子。
  “你怎么知道神鸦弩,谁让你来的?”
  秦修扬起右臂,露出捆手腕上的那套袖箭。
  胖老头微微点头:“银子带够了吗?”
  “银子?”秦修微微惊愕。
  老头那蒲扇指著四座火炉,二十来个学徒,没好气道:“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不能为了你们师徒的心愿,绝了我们师徒的生计…”
  “多少银子。”秦修问道,却有些底气不足。
  “別人来,我要五百两,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
  胖老头伸出一只巴掌,豪爽笑道。
  “八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