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敬的什么花?
  风和日丽,晴空白云。
  四周飞檐连角,敬花宴露天设在庭间,前方是一座八角亭,亭子四面垂著重重红纱,暗香幽浮,仿佛里面端坐著一位绝色美人。
  眾人无心席上的酒肉,都想瞧瞧黑蛟帮卖得什么关子。
  “孙帮主,你说亭子里藏著什么?”
  红花会杨乐,三十出头,脸上涂朱施粉,双眼无神,印堂发黑,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他侧身看向坐在自己上首的独眼汉子。
  孙老霸冷声道:“我猜是个赤身裸体的绝世美人,总不该是他老娘吧?”
  杨乐笑道:“嘿嘿,说不准,真说不准。”
  孙老霸看著八角亭,环顾左右,笑道:“莫非真是他老娘过诞辰,抬出来,宴请八方?”
  杨乐哈哈大笑:“有可能,真有可能…”
  周啸看了眼两人,没有加入这个玩笑,但同样盯著轻轻拂动的红纱。
  “敬花宴?”
  庭间四十余席里,漕南三帮算是第一等的存在,离红纱石亭最近,文三爷、老蒯头之流,屈居末席,探著脑袋往前看,都十分好奇。
  “张帮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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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吆喝,席间稍静。
  张横野穿著身白色锦袍,身高八尺,面目端正,既有几分江湖人的桀驁霸道,又有几分浸润书香的儒雅,可谓仪表堂堂。
  “赵鏢头,別来无恙…”
  “王馆主,近来拳馆生意可好?”
  ……
  张横野缓步走向石亭,一路上谈笑自若,隨口叫出来客名字,甚至连文三、老蒯这样的边缘角色,都能得到一声问候,不少人对这位新崛起的黑蛟帮帮主多了几丝好感。
  事情简单,做到却难。
  有人放不下身段,有人过犹不及,拿不好分寸……
  “梟雄之姿!”
  老蒯悠悠吐出一口烟圈,心里暗想,那位曇花一现的鱼龙帮新帮主,若只有匹夫之勇,决计不是此人对手,看来胜负已定,鱼龙帮再无翻盘可能…
  孙老霸见状,心里愈发忌惮,他指著八角亭:“张老弟,你这关子卖够了吧?”
  张横野笑道:“孙老兄別急啊。”
  孙老霸高声道:“怎能不急?漕南江湖都知道,张帮主是读春秋的人,老霸我却是个粗人,只晓得刀头上舔血,不明不白的筵席,不敢吃,怕闹肚子!”
  “是啊,张帮主,你把大傢伙都等急了?”
  杨乐看著八角亭,目光闪烁,鼻翼微微颤动,语气忽然冰冷下来。
  席间宾客,早就百爪挠心了,见有人挑头,纷纷起鬨。
  “亭子里到底有什么?”
  “是美女吗,请给我们每人发一个吧,张帮主大气…”
  他们想到『敬花宴』这个古怪的名目。
  与花最近的,莫过於美女,许多人猜测张横野弄到个绝色大美女,邀请江湖同道一起赏玩,虽然有些下流,但…下流好啊。
  “好!”
  张横野总算应下,目光缓缓在孙老霸、杨乐脸上扫过,如同看一群莽夫,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抬手一挥,八名帮眾立刻奔了过去,各站一角、
  “既然都想知道,我便满足各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八角亭,隨著八面红纱同时被拉开,亭中『珍宝』,千呼万唤之下,总算露出了真面目。
  “这…这是…”
  屋顶上,李渔扶著脊兽,一身青袍,正好与瓦色相同。他睁大双目,望向八角亭中,再三確认,神色之惊愕,更胜於席间眾人。
  “明白了,明白了!”
  “敬花宴,敬花宴…”
  “张横野是个狠人啊!”
  此时此地,若李渔手中有笔墨,他真想挥毫泼墨,在天地间书写一个大大的『服』字。
  “有人…”
  他稍稍压低身子,对面屋檐上悄悄出现两道身影,躡手躡脚,皆是素纱蒙面,但打眼一看,立刻认出其中一个,绿衫衣裳,身形娇俏。
  “阿碧?”
  另一女子,身著浅色衣裳,身量略高。
  两女偷摸匍匐在屋脊上,目光全为八角亭中的东西吸引,那边离得远,需仔细看,不一会儿,阿碧在旁边女子耳边说了些什么,使她一阵脸红。
  八角亭中。
  没有什么稀世珍宝。
  敬花宴,原来敬的真就是一盆花。
  一盆红花。
  孙老霸、周啸、杨乐,以及席间一些有见识的人,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尤其是看到花盆上刻著一个浅浅的『王』字。
  周啸惊讶道:“张帮主,这盆茶花莫非是…”
  张横野笑而不语。
  杨乐阴阳怪气道:“这么好的茶花,姑苏地界,还有谁家种得出来?”
  张横野笑而不语。
  孙老霸嘴角扯动,语气苦涩:“原来张帮主搭上了高枝啊。”
  张横野依旧笑而不语,只是眼里深处藏著一丝苦涩。
  席间那些不知道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曼陀山庄的名字,渐渐与黑蛟帮联繫在一起,茶花不会说话,又好像说了很多话。
  这盆花,不敬不行啊!
  最闹腾的霸虎帮,此时成了霜打的茄子。
  孙老霸愁眉苦脸,揪著自己的络腮鬍须,百思不得其解,曼陀山庄遗世独立,无比清高,根本不与外人打交道,要是轻易巴结得到,轮得到张横野?
  凭他长得好看?
  眾人也不怀疑,张横野作假。
  敢这么干,就等著被曼陀山庄斩作花肥吧。
  “花,诸位都看已经过了,开席之前,还有一事要了断。”
  红纱落下,张横野走到设在八角亭外的主位,缓缓落坐,他背靠那盆红花,气质儒雅,目光缓缓扫过席间,看向西边一处。
  黑黿头领著几人,早就侯著了。
  “抬匾来!”
  朱陀见大哥凭一盆茶花,慑服群雄,敬佩得无以復加。
  “春秋,还是得读啊!”
  四名帮眾抬著大匾走到庭间,横转过来,三个铁画银鉤的大字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好书法!”
  “早听说金高宗写得一笔好字!”
  “字好有卵用?人死帮灭,马上就要江湖除名了…”
  “砰!”
  牌匾重重落地,朱陀一脚踏住『鱼』字,伸出右手,立刻有帮眾递来一柄钢刀,他高高擎起刀柄,心中无比畅快,鱼龙帮黑蛟帮为敌多年,之前一直被压著一头,今天总算翻过来了。
  “江湖恩怨,本该光明正大了断!我大哥设下敬花宴,愿在眾英雄豪杰面前一较高下,鱼龙帮不敢来,便是自绝於漕南江湖!”
  席间眾人,先是默不作声。
  原本有意替鱼龙帮说话的,都纳口不言。
  那盆红花的阴影依然笼罩著庭间。
  忽然有人道:“这种无胆鼠辈,我漕南群豪,耻与其为伍!”
  “只会偷袭,算什么本领。”
  “张三爷死得屈啊!”
  “没错!我亲眼所见,那日在黑沙码头,鱼龙帮先是唆使七十二峰的人在三爷酒里下毒,最后以多欺少,斩死三爷…”
  “我就说呢,黑心虎成名多年,怎么可能让人一剑杀了,原来是这样…”
  当你占据绝对上风时,自有芸芸小人,抢著为你辩经。
  张横野环顾四面,轻笑道:“大抵鱼龙帮有胆之人,都已死绝,留著这块匾,也是徒添笑柄,金高宗勉强算是个豪杰,劈了作柴烧给他吧。”
  “好勒!”
  朱陀狞笑一声,他早就想这样干了。
  他这颗『黑黿头』没少在金高宗掌下吃苦头,原本圆鼓鼓的一颗好头颅,多年交战,日积月累之下,竟被拍得头骨变形,扁了起来。
  找谁说理去!
  牌匾便是一个帮派的脸面,尤其还是故去的初代帮主手笔。
  这个面子落得,可比大门前接不住厚礼更彻底!
  钢刀將落。
  “慢著!”
  空中忽然传来『扑扑』疾风之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径直落在花亭前。
  眾人看去,无不惊讶。
  来人一袭青袍,双鬢垂须,面容俊美,他左手提酒葫,右手挽剑,灿寒吐芒,盯著悚然起身的张横野,又环顾四周,高声说道。
  “长剑犹在,谁说鱼龙帮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