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门两心,家国殊途
  张府高墙外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林驥身形贴在书房外的老槐枝干上,气息敛得如同朽木。
  “什么?”张济川猛地一拍椅背,桌上茶杯“噹啷”一声,茶杯和茶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萧靖澜保的是乱党吗?那是武堂的规矩!”张世豪抬手朝著侧面拱了拱手,继续出声:“是不肯平白帮著洋人冤屈好人的底线!”
  言及此处,张世豪眉眼中满是怒意,目光从张济川和其他人身上来回扫视:
  “倒是咱们张家,靠著鸦片和烟土喝了江城百姓十几年的血,如今还要帮著洋人栽赃武堂、对付爱国志士,您也不怕传出去被江湖同道戳张家的脊梁骨!”
  树影里,林驥目光微顿。
  这张家大少爷,倒还有几分是非心。
  “大哥!你胡说什么!”张世杰手中摺扇捏得发紧,急忙上前一步打断张世豪:
  “同盟会乱党夜袭咱家仓库,强夺了咱家两千斤鸦片,那可是足足二十万大洋!咱们不把洋人的怒火迁在他们头上,等著洋人把这事怪在咱们头上?”
  “你也知道那是二十万大洋的鸦片!这些流进江城百姓手里,利滚利要翻上几番?这些从国人骨血里榨出来的大洋,最后全要落到洋人手里。”
  “他们拿这笔钱买来坚船利炮,研发异血药剂,反过来再欺辱咱们华夏!咱们百年羸弱,就是毁在你们这群只顾眼前蝇头小利、不管家国死活的人手里!”
  听了张世豪的话,张济川反倒是平静了下来,轻抚椅背从椅子上站起,走在张世豪身前:
  “豪儿,你上个月就步入暗劲了吧。”
  张世豪微微点头,眼中怒意不散,盯著父亲等待他的下文。
  张济川踱步至窗前,对开的黄花梨窗户外是院中繁复的造景:
  “二十七岁,暗劲宗师,在这偌大江城也鲜有人能及。”
  “我记得你从明劲步入暗劲,仅仅用了三年零三个月,你当只是你天赋异稟吗?”张济川回过头来,眼神凌厉,直视张世豪那双满含怒意的双眼:
  “三年期间,张家供给你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不计其数,粗略估计也有足足一百万大洋,穷文富武不过如此。”
  张济川收起眸中凌厉,眼中换上了一抹父亲看儿子时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豪儿,你算算这一百万,张家要如何才能赚得下。仅靠城外那几座矿脉的微薄利润吗?还是靠你嘴里的爱国口號?”
  “勾陷爱国志士,助长洋人威风,这么下去,张家迟早有一天要引火烧身,毁於一旦。无论怎么样今天必须停掉和洋人的合作,大不了这武我不练了!”张世豪气势明显丝毫不弱。
  “混帐!”张济川喝骂出声。
  “上月大英扎克斯少校亲自登门拜访,提出助我张家打通整个东南地区的商路航道,还能为张家提供大英最好的鸦片。这是张家百年难遇的机遇啊!等租界设立,有洋人在咱们背后撑腰,这江城的天下还不是我张家的?”
  张济川语气里又透出一股苦口婆心。
  “什么为国为民,復兴华夏,依我看来,不也是一群亡命之徒为了爭权夺势,才提出来的虚假名头而已。”
  张济川双手负在背后,看著窗外假山上的潺潺流水,这偌大的张家宅邸,全是他祖宗三辈打下来的实实在在的基业。
  “不可理喻!”张世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根本不信这些话能从张济川口中说出,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怒意。
  “哼!”张济川撇头直视张世豪,双眉一拧:
  “张世豪我还没死,张家的生意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以后你在家里安心练武,不准再去做那些无用之事!”
  一旁张世杰上前拽住张世豪胳膊,眼中满是焦急,却还藏著一抹其他神色:
  “哥,你少说两句。父亲也是为了张家家业,更何况那些同盟会也著实可恨,前些日子不还夜袭使馆杀了大英大使,这摆明了是在破坏国际关係。”
  张世豪双眼猛瞪,怒目看向张世杰:
  “世杰,他们夜袭大使馆你难道不知为何?禁武之约不足一年,这难道不是为了整个华夏武道?”
  “我倒是觉得,禁武一事合乎情理,华夏武道本是高深之道,正好绝了那些穷酸泥腿子翻身妄想。”张世杰一抽回搭在张世豪胳膊上的手掌,哗啦一声打开摺扇:
  “这事正合我意!”
  窗外林驥眸中泛起冷意。
  数典忘祖的东西,留著迟早是个祸害。
  张广楨的脸再次浮现在林驥眼里。
  林驥拳头猛地一握。
  张家,这笔帐迟早要还!
  一股悲凉从张世豪心底升起,左右看了一眼弟弟、父亲,他知道张家彻底完了。
  张世豪没再说话,带著满脸的失望,转身走出书房,大步走出张家宅邸。
  偌大的张家宅邸竟然没有一处是他的棲身之所。
  宅邸中一道又一道目光落在张世豪的肩上、背上。
  那些目光全是质疑,全是对这个张家大少爷的猜忌。
  就连远处屋檐下,那位穿著华贵缎面旗袍,头顶戴著翡翠玉簪的中年女人,她是张世豪的生母,眼中也满是不解。
  张府门口有张世豪两人高的朱漆大门,大门上鎏金篆体写著“张府”二字,金碧辉煌,映亮整个街道,却留不住满是失望的张世豪。
  林驥居高临下望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略一沉吟。
  此人尚有良知,或可一用。
  张世豪落魄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嘀嘀……”
  福特汽车的汽笛声在张世豪耳畔响起,张世豪却充耳未闻。
  福特汽车车窗摇下,一个富太太探头出来,嗓音尖锐地叫骂出声:
  “儂咋个不长眼,不要命了。”
  张世豪浑然不觉。
  他浑浑噩噩继续朝前走。
  南城庆丰街是江城一等一的富人街。
  街道上的太太老爷均身著华丽服饰。
  时不时有几个大家小姐挽著穿西装打领带的西洋绅士言笑晏晏。
  张世豪正跌撞出街口时,耳边忽然飘过几句话来。
  “听说没?城里犯失踪案了,我家那口在总督府就职,昨天回来说,总督府接了少说百起人口失踪案。”
  “是吗?那咱们可得小心点了,天快黑了,咱们快回吧。”
  “別慌,我还没说完呢。失踪的都是些流民、乞丐,人丟得太多了,也交不起寻人的好处费,就是报到督军府也都一了百了了。”
  “嗨,嚇我一跳,那这贱泥腿子死活关咱们啥事,我呀,巴不得他们多失踪些。”
  张世豪顿住脚步,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这事儿,不会又和洋人有关吧!
  巷口阴影里,林驥將这番对话也尽数听入耳中。
  流民失踪?
  洋人又要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