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精盐出
  简易盐池的修建在充足人力的条件下並没有太大难度。
  无需牛马助力,只要人力手拿锄头与相应的工具,便能开挖出完善的晒盐池来。
  更別说李虎提供了详细的施工方案,甚至还画了草图出来。
  萧老大他们有不懂的地方,李虎还给他们详细讲解,在滩涂上亲自动工示范。
  要不是中途李虎不放心上岸报信的亲兵没法取得王堂工信任,亲自回了一趟岸上渔村,这盐池的施工进度还能加快。
  就是期间下了半日的雨,让盐池的修建进度拖到了第六日傍晚才完成。
  好在中间没出其他岔子,三处小型蒸发池,三处制卤池加两处结晶池都开挖修缮完毕。
  到试水验漏这天,李虎领著麾下的战兵和萧老大等新编“海营”的头头们一起在盐池边上守著验收。
  海水被灌入盐滩,静置了三个时辰后,李虎亲自下水查看池底和堤埂处有无渗水点。
  第一次检查无误,隨后又过两个时辰,再度检查確认无误后,李虎这才露出笑意,宣布他们的第一处小型晒盐场修建成功。
  萧老大和手下的一行人脸上都露出了喜悦之色。
  听李虎说明天就能纳潮晒卤,萧老大便搓著手,满脸热切地朝李虎问道。
  “大人,真的不需我们捡柴烧煮便能晾晒出大批的粗盐,事后还能搞出精盐来?”
  萧老大这话惹得周边的眾人都是眼睛一热。
  这也不怪他们,实在是这个年头食盐这玩意太过值钱了,精盐更是只有地方上的贵人们才能享用得起的珍贵之物。
  若真如李虎所说的那样,他们今后可以靠著天时晒盐,还能从中提取精盐的话,那就相当於是抱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啊!
  李虎见手下眾人如此激动,只是拍手笑了笑,让他们冷静下来好生干活。
  “成与不成,数日之后你们就见到了,与其在这挠头瞎想,不如好生埋头做事,事情做好了,结果自然成功。”
  萧老大他们闻言也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隨即散去各自干活。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早就不是当初渔船登陆的那处简易码头。
  而是往西再走五里地的一处荒废的小型村寨遗址。
  这正是当初月儿岛上耕种田地的军户们居住的地方。
  也是萧老大他们逃到此处后摸索多日寻找到的棲身之处。
  岛上並无大型野兽,所以这处遗弃的村寨里只需简单收拾便能住人。
  此前萧老大等一行人住在这里还稍显宽敞,李虎带著战兵们住进来后依然有空屋,可见当初这处村寨到底生活了多少百姓。
  盐池也就修建在这处临时据点的北面海滩。
  东边的简易码头暂时只留一个小旗队驻守,警戒海面上可能出现的来往船只。
  而据萧老大所说,当初他们北上找到月儿岛时,是在岛南边的一处深水港湾停靠上岸的。
  他们从朝鲜人那里抢来的三艘运兵小船和一艘高丽大商船这会也都停靠在那处深水港湾。
  至於高丽大船上的八名桨手,这会已经被看押至临时据点了,李虎不懂高丽土话,问了半天没问出个名堂来,便让萧老大带著他们先干活。
  除去修建盐池外,现在李虎还让新编海营的眾人沿著这处村寨以前留有的灌溉水渠痕跡开挖疏浚。
  这处临时村寨旁边就有一条从岛中央山地流下的小溪,流淌过村庄后便向北注入河流。
  所以只要水利设施重新修缮,灌溉就不成问题,以后此处翻耕出来的田地也能成为水浇良田,不愁收成。
  几口生活用井也必须要重新挖掘清理,供应据点的日常用水。
  等这些准备工作做完了,那就得下苦力把以前住在这里的军户开垦出来的田地给重新翻耕,清理杂草。
  秋冬下河清淤掏泥堆肥。
  待到来年春时,用过肥力的翻耕田地就能正常播种了。
  当然,这些工作並不能一蹴而就,而是得按部就班的慢慢来。
  李虎当下更加重视的还是第一批晒盐的產出和提纯。
  翌日上午,他便亲自带人来到新建好的盐池,待到涨潮时开闸引海水入初级蒸发池静置。
  此后的三日,李虎亲自领著一个旗队的战兵驻守在盐池旁,看著入池的海水在日晒风吹下持续蒸发。
  待到检测滷水饱和达標后,他便在引水晒盐的第五日傍晚將滷水全数灌入结晶池。
  也直到这一步,李虎才稍稍放鬆下来,离开盐池旁的哨棚回临时据点睡了一晚好觉。
  及至晒盐的第七日,整片滩场都挤满了隨李虎前来查看成果的战兵以及海营的诸人。
  日头偏西时,金辉泼在层层叠叠的池面上,先前浑浊发暗的滷水早已澄澈透亮。
  瞪大双眼的萧老大赤脚踏入最末一处的结晶池,用手中提前备好的木耙轻轻一刮,那细碎如雪的晶粒便顺著耙齿翻涌出来,铺了薄薄半池!
  “出盐了!
  真的晒出盐了!
  老天开眼啊!
  大人!这事做成了!”
  从前作为一名盐丁的萧老大嘶吼出声,跪在结晶池中,手机紧紧攥著两把粗盐,眼中满是情绪激动的热泪。
  周遭人群瞬间炸开喧譁!
  战兵们还好些,有军法纪律管束,只是一个劲地张望脖子去看那结晶池里的粗盐。
  海营的汉子们却是不顾滷水沾湿裤腿,纷纷下池俯身,指尖捻起一把盐粒对著日光细看。
  这些以往和萧老大一样,在山东沿海煮了半辈子海盐的苦命人们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原先穷苦百姓们只能从官市高价换得的盐巴,如今竟不需依靠大锅煮製,就这样从海水中晒了出来!
  他们捧著一捧粗盐凑到鼻尖轻嗅,又舔了一点指尖,纯粹咸香直窜喉头。
  虽仍有杂味,但涩口的感觉却比他们当年煮製出来的海盐少了太多。
  萧老大这会反反覆覆摩挲著手中的盐晶,又哭又笑,不知是想起了当初的哪般境遇,可谓是情绪复杂之极。
  不多时,海营眾人的哭嚎惊嘆声逐渐演化成此起彼伏的欢呼。
  而他们再看向李虎的眼神已全然没了前几日的敬畏,更多的则是狂热的尊崇。
  那些战兵们倒是已经见惯了李虎层出不穷的手段与能力,下意识的就相信李虎晒盐一事肯定能成。
  此刻只觉李虎成功理所当然,纷纷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不过李虎深知这海盐晒制才成功了一半,他若是只想要粗盐,那托李明的关係从岸边的那处盐场去弄就是,何必如此麻烦上岛晒盐。
  他要的是那雪白的精盐,能够用於打点北平关係,换来他急需的各种物资的宝贝玩意儿。
  “行了,都上来吧,这才是晒盐成功的第一步,把第一批粗盐弄出结晶池,好生存放,明日本官有大用。”
  李虎细细叮嘱道,而用以提纯粗盐的物品工具他也早就备齐。
  第二日午时,李虎看著日头来到盐池边。
  此刻一盆盆粗盐正堆在滩涂上,看著满满当当,只是品相粗糙,色呈灰白,颗粒大小参差不齐。
  这晾晒出来的粗盐裹著细碎海沙,凑近还能闻见一丝挥之不去的海腥苦涩味,是寻常滩晒海盐最寻常的模样。
  这等盐只能说比煮製的口感稍好,却依然只配军民粗用,拿去山北贸易也只有底层牧民需要。
  李虎立在灶棚前,攥了一把粗盐端详,神色沉稳,身旁依然围著一眾好奇的战兵和海匪。
  他让人將粗盐尽数铺在提前搭好的茅草滤溜之上,层层铺匀,厚薄適中。
  隨后他取来盐池中沉淀乾净的饱和浓卤,手持木瓢,细细淋浇在粗盐堆上。
  那清亮的滷水缓缓渗透茅草缝隙,裹挟著粗盐里混杂的泥沙和碎石,顺著木槽缓缓流出,匯入下方的陶缸之中。
  而那些附著在盐粒上的经年海泥,滩涂杂尘也尽数被滷水冲刷带走。
  一遍淋罢,再淋一遍,反覆三遍之后,原本浑浊发灰的粗盐已然褪去大半脏污。
  盐粒变得乾净通透不说,缸中承接的滷水更是澄澈如山间清泉,不见半点杂质。
  围观眾人看得连连称奇,萧老大更是连称李虎是天佑之人,福泽深厚,不然怎会知晓此等点石成金的妙法。
  李虎却是不为所动,继续稳著手里的工序。
  滤卤完毕,这去苦提纯的关键一步便走踏实了。
  接下来李虎取少许晒乾的芦苇细灰细细撒入澄澈的滷水缸中,又舀了小半勺磨好的豆浆轻轻点入,手持长木勺,顺著一个方向缓缓搅动。
  灰白细灰混著豆浆融入滷水,原本清亮的滷汁微微泛起细碎浮沫,水中暗藏的苦涩镁质与杂味毒素尽数被吸附裹挟。
  之后便是静置沉淀的步骤,整整半日下来,滷水静静安放不动。
  待缸底缓缓淤积出一层灰褐色的污秽絮渣,腥臭苦涩的杂质尽数沉底,缸中上层滷水也变得通透纯净,无一丝杂尘。
  李虎笑了笑,撇去表层浮沫后舀了一小瓢滷水出来让萧老大尝尝。
  萧老大不疑有他,入口浅尝,舌尖唯有清冽纯正的咸味,再无半分海腥苦味。
  这滋味顿时就让他眉开眼笑,讚不绝口。
  李虎见状,亲手撇去剩余浮沫,小心翼翼舀出上层最纯净的清卤,尽数倒入架在灶上的熟铁大锅。
  灶膛之內,乾柴已在燃烧,不过烧的是文火。
  熬盐最忌旺火急烧,那样很容易就会让盐色发黄,质地发糙。
  前世看科教书时记下的这些知识点,此刻一一浮现在李虎脑中,帮他避免了不少麻烦。
  李虎守在锅边,手持长木铲,时不时轻轻搅动锅內滷汁,將蒸腾而起的细碎浮沫一一撇除。
  锅內滷水渐渐沸腾,浓缩,水分缓缓蒸腾,原本满锅的清卤越来越少,锅底慢慢析出星星点点的盐晶,看起来细碎,白净又均匀。
  而隨著时间推移,那盐晶也越聚越多,层层铺展在锅底。
  待滷水將近熬干,李虎当即下令撤去明火,以灶內余温慢慢收干残水,绝不猛火炙烤。
  接下来一步,便是最后环节的晾盐筛精了。
  在李虎的招呼下,萧老大领著眾人上前將锅中新生的盐晶轻轻剷出,均匀摊铺在宽大的竹蓆之上。
  不过半个时辰,水分尽数散尽。
  李虎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力把持细孔竹筛,轻轻筛动盐粒。
  围观眾人屏住呼吸,待看到雪白的精盐真的筛出时,不由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他们的激情出声会干扰到李虎的操作。
  片刻后,粗粒尽数被筛去,余下的盐晶细如粉尘,白如冬雪,无半点粗盐的黄浊杂色。
  萧老大看著李虎的点头示意,小心谨慎地用手指拈起一小撮精盐,捧在手心端详半晌后再行品尝。
  这一次,粗盐的苦涩和杂质尽数消失无踪!
  李虎见他又要哭出来的架势,笑骂著將他给一脚踢开,隨即让围观的眾人也上来品尝这精盐。
  一名战兵小心翼翼用手捻起一点,放进口中,顿时就感觉那纯粹温润的咸意在舌尖化开。
  滋味乾净醇厚,回味绵长,不见半点粗盐的涩苦味道。
  “俺的亲娘嘞!这就是,就是精盐的滋味吗?俺活了这么大,还从未吃过这么好的盐……”
  不只是他,此刻现场其他品尝精盐滋味的战兵也都是满脸的享受。
  他们活了十多年,见过不少贩卖的官盐私盐,可那些都是粗盐,口感也都是咸中带涩。
  今日尝过这白净纯粹的精盐,他们方才窥见这世上的贵人们享福生活的一角。
  “这……这便是世家贵族吃的上好精盐?”
  “我的天!大人也能炼出这等好盐来,那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时常吃到这种精盐了!”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嘆声,人人眼中皆是狂喜。
  李虎不语,只是捧起一把精盐,笑著看那雪白的盐粒簌簌落下。
  上品精盐啊。
  价值远非粗盐可比。
  放到北平城里,莫说是寻常布匹,就是价格极高的锦缎,那也换得!
  放到草原上,这精盐更是和烈酒一样,是能换来大批牛羊战马的硬通货。
  而今,这漫天霜雪般的精盐,就铺在他所占海岛的竹蓆之上。
  李虎拍拍手,心底长出一口气,这精盐到手,他也到该离岛的时候了。
  却是不知,那王平安看到这等成色的精盐之时,会是怎样的震惊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