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土地公公,三柱清香
  庙宇,绝非寻常土木堆积之物。
  这片土地上,立庙奉神,规矩森严,法度重重!
  首先,官府文书乃是根基。
  若无县衙、州府层层核准颁发的“敕建牒文”,私设庙宇,轻则斥为“淫祀”,重则扣上“聚眾惑民、图谋不轨”的罪名。
  那是要被官府差役捣毁神像,拆平庙基,连带牵头者都要吃官司下大狱的!
  其次,便是財力与名望。
  光有文书还不行,须得由县中德高望重的乡绅大族牵头主持,耗费巨资,招募能工巧匠,徵集上等木石砖瓦。
  开山伐木,採石烧窑,雕樑画栋……
  哪一项不是耗时费力、泼水般撒银子的大工程?
  更遑论后续的开光请神、安奉神像、制定祭祀仪轨等等繁琐事宜,非有深厚底蕴和广泛人脉,绝难成事!
  因此,当陆沉在这人跡罕至、毒瘴瀰漫的龙脊岭深处,骤然见到这样一座虽已破败,但规制不小、隱隱透著昔日庄严气象的旧庙时,心中的惊讶简直无以復加。
  这庙宇的存在本身,就透著浓浓的诡异与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沉心中警铃並未解除。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眉心处天眼豁然开启。
  视线穿透庙门那黑洞洞的入口,投向幽深昏暗的庙堂內部。
  视野中,气流流转。没有预料中盘踞的黑红煞气,没有阴森粘稠的死气,也没有暴戾的血光。
  “看来那黄精小人儿倒也没存心誆我。”
  陆沉紧绷的心弦这才略微鬆弛,长舒了一口气。
  他年纪虽小,却深知在这龙脊岭討生活,苟住性命才有未来是铁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更是万万不可无!
  他能活到现在,数次出入险地而安然无恙,靠的就是这刻进骨子里的“谨慎”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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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那黑洞洞的庙门,陆沉心里开始“咚咚”打鼓。
  进?还是不进?
  正所谓『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
  这可不是空话。
  荒山孤庙,最易聚阴纳邪,藏匿精怪!
  一个人进去,阳气不足,心神易被迷惑,凶险倍增!
  就在陆沉踌躇不定,几乎要打退堂鼓之际。
  “嗷呜——!”
  脚边的哮天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鸣。
  它一口轻轻咬住了陆沉的裤腿,用力拽了拽,隨即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对著那黑洞洞的庙门方向,发出几声带著催促意味的轻哼。
  陆沉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是了!我怎么忘了!”他弯下腰,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哮天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他收敛笑容,郑重地对小傢伙叮嘱道:“进去小心点,发现任何不对劲,掉头就跑,千万別逞强!明白吗?”
  “嗷!”哮天极其通人性地点了点小脑袋,眼神里充满了认真与机警。
  它不再犹豫,小巧的身体如同离弦的白色羽箭,“嗖”地一下,便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毫无畏惧地衝进了那座破庙之中。
  陆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神贯注地感知著庙內的动静。
  约莫十息之后。
  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如同轻烟般从庙门內灵巧地窜了出来。
  小傢伙不仅毫髮无伤,那条蓬鬆的小尾巴,正欢快地左右摇晃著,跑到陆沉跟前,亲昵地蹭著他的裤腿。
  看著哮天安然无恙且轻鬆的模样,陆沉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来……那黄精小人儿,是真没想害我。这庙里,或许真藏著什么『好事情』也说不定?”
  一人一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迈开步伐,朝著那洞开的山神庙大门,谨慎而坚定地走了进去。
  陆沉定了定神,抱著哮天,迈步踏入了那座被遗忘的山神庙。
  门槛早已腐朽不堪。
  庙內光线昏暗异常,仅有几缕天光从屋顶巨大的破洞和残破的窗欞缝隙间艰难挤入,在瀰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陈腐气息。
  目光所及,一片荒凉破败。
  巨大的香案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木色。
  案上供奉的烛台早已锈蚀斑驳,扭曲变形。
  抬头望去,高高的房樑上结满了层层叠叠、如同破败经幡般的蛛网,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
  墙壁上的壁画色彩剥落殆尽,只剩模糊不清的轮廓和斑驳的底泥。
  整个庙宇,仿佛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
  “也不知这供奉的是哪路尊神?”
  陆沉心中好奇,抬头望向神坛中央。
  那里矗立著一尊泥塑神像,同样难逃岁月侵蚀。
  神像的金漆彩绘早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泥胎。
  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和虫蚁蛀蚀的细小孔,神袍的褶皱里积满了灰尘。
  虽破败至此,但奇怪的是,这庙宇內並无阴森鬼气,反而有种沉静、古老的空旷感。
  陆沉的目光扫过蒙尘的香案,看到角落里散落著几根未曾燃尽的线香。
  他想起爷爷的教诲。
  “入庙烧香,进寺拜佛,非为求利,实为敬心。此乃礼数,亦是对天地神明的敬畏。无论庙宇大小,香火盛衰,既入此门,当存恭敬之心。”
  陆沉心中肃然。
  他放下哮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香案上拾起三根还算完整的线香,轻轻拂去上面的积灰。
  又在庙內角落寻了些乾燥的枯草败叶,用隨身携带的火石“嚓嚓”几下打著火,小心地將枯草点燃,再就著这微弱的火苗,將手中的线香一一点燃。
  三缕细细的青烟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散发出淡淡香气。
  陆沉手持线香,神色庄重,对著那斑驳模糊、不知名號的神像,深深作揖,躬身三拜。心中默念:
  “小子陆沉,偶入宝剎,惊扰尊神,乞望恕罪。愿神灵庇佑……”
  祭拜完毕,他將线香恭敬地插入香案上厚厚的香灰之中,看著那三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隨后,他不再停留,带上一旁安静守候的哮天,转身走出了这座沉寂的古庙。
  古庙重归死寂幽深,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
  唯有那三柱新燃的线香,青烟裊裊不绝,如云雾般徐徐上升,渐渐瀰漫开来,笼罩著那尊饱经沧桑、面目斑驳的神像。
  倏然。
  在那裊裊升腾、盘旋不散的香菸云雾深处,似乎极其遥远地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嘆。
  “善。”
  ……
  下山之后,小陆沉径直就去了沈爷铺子。
  铺子里的老医师和经验丰富的製药伙计一见到这些品相上佳、年份各异的黄精,顿时眼睛放光,嘖嘖称奇。
  “好傢伙!这么多!还有百年份的?六子,你这是掏了黄精的老窝了?”
  老医师捻著鬍鬚,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条根茎饱满、黄润如玉的百年黄精,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满是陶醉,“地气菁华,蕴而不散,好得很吶!”
  沈爷闻讯也从后堂出来,看到这些黄精,古井般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
  隨即点头道:“品相极佳,皆是上品。尤其是这几条百年份的,药性菁纯,实属难得。”
  “寻常暴殄天物的蒸煮之法,只会浪费了这『仙人余粮』的灵性。”
  他指著那些黄精,对陆沉和铺中伙计郑重道:“这些黄精当以九蒸九晒古法炮製,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伙计们连连称是,立刻著手准备专用的器具和场地,神情专注而兴奋。
  沈爷对陆沉道:“此古法耗时,至少需七日光景,待炮製完成,再按质论价,绝不会亏了你。”
  陆沉点头应允。
  时近晌午,沈爷心情颇佳,留陆沉在铺子后堂用饭。
  饭食简单却別有滋味:新碾的杂粮米蒸得喷香,上面均匀地撒著一些切得极细碎的黄精根须。
  米粒吸收了黄精的清甜,入口甘香软糯,嚼之回甘。
  一碗下肚,陆沉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从胃中升起,迅速瀰漫四肢百骸。
  体內原本已颇为沉凝的气血,仿佛受到了滋养与鼓盪,再次变得活跃、壮大起来。
  一股精力充沛、暖意融融的感觉油然而生。
  “沈爷,这饭……”陆沉感受著体內的变化,惊讶道。
  沈爷捋须微笑,眼中带著一丝深意:“黄精者,地之精也。食其菁华,自能壮气血,补根基。这几日你好生练功,莫要浪费了这份滋养。”
  陆沉重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