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游魂,授剑
  老狐佝僂的身躯筛糠般剧烈颤抖著。
  方才那股煌煌天威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將它数百年的妖心都碾成了齏粉。
  什么妖魔气焰,什么血食供奉,在那不可测、不可抗的“天威”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持掌地祇权柄,坐拥山川符詔的山神老爷!
  只有这等存在,才可能拥有如此一言定生死、一念碎山河的恐怖威能!
  可是姥姥曾言之凿凿地说过,龙脊岭的山神老爷早已远去,至少两个甲子未曾显圣了!
  “你,可知错?”
  那宏大威严、如同九天惊雷滚过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直接震彻在它皸裂的妖魂深处。
  “知错!小的知错!恳请山神老爷开恩,饶小的一条贱命!”
  老狐再次疯狂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血污混著焦黑的尘土沾满了它的脸,狼狈悽惨到了极点。
  “那你自裁吧。”
  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如同天道宣判般的冷酷决绝。
  如同君王,对犯下滔天大罪的臣子,轻飘飘地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真正的天威,一言可断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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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裁?!
  螻蚁尚且偷生!
  它好不容易熬过多少艰难险阻,开了灵智,修成气候,更享受了这受人供奉、享用血食的逍遥日子!
  岂能因为这一句话,就自行了断,百年道行一朝散尽?!
  “山神老爷……”
  老狐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哀求和不甘的颤抖。
  “此刻自裁,尚可留你一魂一魄。”
  那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容拒绝。
  “不对!你不是山神老爷!”
  老狐猛地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著虚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恼而变得尖锐刺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你要是真正的山神老爷,执掌山川符詔,一指头就能將我这等小妖点得形神俱灭!何必只毁我这区区一座新庙?何必还要与我废话?!”
  “休想誑我!”老狐猛地人立而起,它对著空荡荡、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庙宇废墟,发出尖厉而充满怨毒的大笑:“哈哈哈!装神弄鬼!差点被你唬住了!何方神圣,藏头露尾,戏耍本仙?!”
  “自取灭亡。”
  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只留下四个冰冷如铁的字,如同最后的判决。
  隨即,那笼罩在废墟上空、令人窒息的煌煌威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仿佛那声音的主人,对它这只螻蚁最后的挣扎,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仙家,您没事吧?”
  薛超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从废墟里挣扎著爬了出来,半边脸上还带著擦伤的血痕。
  他刚才被突然垮塌的庙宇埋了个正著,此刻惊魂未定,望向老狐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老狐缓缓转过身。
  “哼,无事。”
  “许久不曾起坛作法,有些手生,引动的灵机,过头了。”
  它那枯瘦的爪子隨意地掸了掸身上焦黑的尘土。
  “不过……”老狐的语调陡然转冷,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薛超,你且与本仙好生说说,你这两位仇敌,究竟是何等来头?尤其是那个住在雨师巷的陆沉!”
  ……
  陆沉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意识被困在清醒与沉睡的夹缝之中。
  正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念头翻腾之际,异变再生!
  小屋紧闭的破木门,仿佛不存在一般。
  一道人影,毫无阻滯地“穿”门而入,如同月光穿透薄纱,悄无声息地步入里屋,径直来到了他的床榻之前。
  那人影通体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清冷的、如同实质般的雪白光晕之中,身形轮廓隱约可见,却始终隔著一层流动的月华,面目模糊不清。
  “你可是叫陆沉?”
  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平和、温润,听不出具体的年纪,只让人觉得是一位极为和蔼可亲的长者在轻声询问。
  他下意识地回应道:“是。”
  “可愿隨我来?”
  那雪白身影的声音依旧轻柔,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只要点头,便能卸下所有负担。
  “好。”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回答是早已註定。
  就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那一直如同神山般镇压著他身体和意识的山海印,竟无声无息地沉寂了下去。
  浑身骤然一轻!
  僵硬麻痹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
  如同梦游,陆沉懵懵懂懂跟隨那人出门去。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无形的力量拉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千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陆沉单薄的衣衫。
  屋外,哪里还是安寧县的夜晚?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飘落,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纯白与极致的酷寒之中。
  “莫要怕,跟著我。”
  前方那雪白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前行,声音依旧温和,如同定海神针,驱散著陆沉心中滋生的恐惧。
  他步履从容,那雪白的袍角如同流云,拂过厚厚的积雪,却不曾留下半分足跡!
  身影在清冷的雪光映照下,更是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鬼?游魂?还是……传说中的山精野魅?
  陆沉心头杂念丛生,寒意刺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紧紧跟隨。
  这感觉……竟有些熟悉。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年纪,也是这般懵懂地跟著爷爷,赤脚踏入初春冰冷刺骨的小河摸鱼,河水冰凉,却不似此刻这般带著一股直透魂魄的阴寒。
  风雪愈发猛烈,不知走了多久,陆沉麻木的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茫然四顾,周围的景象在风雪中扭曲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上。
  “我这是……在上山!龙脊岭!”
  陆沉混沌的意识终於捕捉到一丝熟悉感,心头一震。
  “陆沉。”
  前方飘行的雪白身影忽然停下,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地传入陆沉耳中。
  那人脚不沾地,隨风飘荡,一步就能跨越十几丈,眨眼便到地方了。
  “我已一甲子未曾受过香火,当日那三炷香,是你我之间的一段善缘。但缘分易结,却不易解。”
  眼前,赫然是那座他曾来过的、破败不堪的老庙,正是当日黄精小人儿为他指路寻药之地!
  雪白身影飘然穿过早已倾颓的庙门,进入內院。
  陆沉紧隨其后。
  “那棵大槐树,瞧见了没?”
  雪白身影背对著陆沉,抬起一只仿佛由月光凝成的手。
  陆沉顺著指引,凝神望去。
  没有参天古木,没有虬劲枝干,更无半片树叶。
  只有一口剑。
  一口半截斜斜插入地面、剑身布满暗红锈跡、剑柄缠著腐朽布条的古旧铁剑!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之中,任凭积雪覆盖了半截剑身。
  “未曾见树。”陆沉摇头,如实回答。
  “那你见到何物?”雪白身影来了兴致,好奇问道。
  “只看到……一口剑。”
  “哦?”雪白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带著一丝明显的讶异。
  “看来,你我之间,真的很有缘分。”
  雪白的身影笑著说道。
  他再次抬起手,遥遥指向那柄深埋地下的生锈铁剑。
  “烦请你,取那口剑。”
  “替我、也替你自己……”
  “诛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