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余波,恶报
  陆沉眉头微蹙,內视己身,心头泛起一丝懵懂。
  自己的识海之內,竟养了一尊小人?
  愣了片刻之后,他也只能接受了这个设定,將其与先前他身体发生的异变联繫起来。
  “莫不是,我的三魂七魄长成人了?”
  他低声自语,不由自主的挠了挠头。
  虽说心中有这样的想法,但一时间还是摸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如同他所想的这样。
  但他心態很好,若是自己真的想不明白的问题,便不会太过深究。
  先將其放下到一旁,等日后看情况再说,总归会慢慢搞清楚的。
  总而言之,这些事情不会让他的精神自己內耗。
  像是这口生锈铁剑,这突兀聚拢的魂魄小人,都是这样。
  “若能寻沈爷解惑,或向宋教头討教一二便好了。”
  念头刚起,陆沉便暗自摇头,將这想法驱散。
  那方山海小印乃是关係到他现在和未来的身家性命,亦是最大的隱秘。
  幼时爷爷讲述的江湖志怪里,身怀异宝者,哪一个不是因怀璧其罪,暴露之后,立刻就引来各方覬覦,最终落得悽惨下场?
  这道理,他自幼就极为清楚。
  是以,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泄露。
  一个小小的採药郎,偶得机缘开了窍,显出几分不凡,尚不至於引人侧目。
  但若展露出远超自身根基的手段,那便难免惹人猜疑,如稚子怀金行於闹市,很容易就被人拿捏,从而招来祸端。
  这也是他寧可多费些周折,也不愿事事都去求沈爷出手的缘由。
  江湖水深,人心叵测。
  他这点微末阅歷,在沈爷、宋教头这等久经风浪的老江湖面前,走的太近,只怕很多东西他都藏不住,底细很容易会被看个透。
  “莫要去试人心。”
  陆沉心中浮起这句话来。
  爷爷那带著酒气的沙哑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是爷爷某天喝醉,拉著自己小手,反覆念叨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背后必定有很多故事,陆沉虽然不知道,但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这故事里的一个。
  陆沉收敛心神,开始收拾东西。
  大清早起来就忙著整理昨晚梦里的收穫,那些玄奥难言的东西,让他沉浸其中,愣是水米未进。
  此刻腹中空空如也,饿的他飢肠轆轆,一想到吃食口水就决堤了一样,根本耐不住。
  “今日便豪横一回!”
  陆沉喉结滚动,眼中放出光来,仿佛已经闻到了诱人的肉香。
  “一次就要他两份水盆羊肉!还要多加辣油!”
  这世道,荤腥油水是顶金贵的物事。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沾上几回。
  若非他这採药的行当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动輒便要翻山越岭几十里,需得油水充足方能支撑,他也断不会如此奢靡。
  安寧县的乡民,平日里多以糙米糊、麦饭,或是掺杂了薺菜、马齿莧等野菜的饼子果腹。
  爷爷刚撒手人寰那段最是难熬的光景。
  陆沉甚至啃过用晒乾蝗虫磨粉混著杂粮压成的“干饼子”。
  那滋味,刺喉如砂纸。
  找不到活计时,他也曾学著雨师巷那些贫苦户,將剥皮去脏的老鼠用粗盐醃了,掛在檐下风乾,权当肉食。
  这玩意,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名叫“地麒麟”。
  回想那啃“地麒麟”、吞蝗虫饼的艰难岁月,陆沉自己都有些恍惚,不知当年是如何熬过那蚀骨的飢饿与清寒。
  “吃水盆羊肉去嘍!”
  陆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大步踏入晨光之中。
  如今的日子真真是让他感觉充满了盼头。
  过往那些坎坷与苦楚,就像寒冬腊月里刮骨的朔风霜雪,吹过肩头,彻骨生寒。
  冷归冷,但风雪终有尽时!
  咬牙熬过去,自然也就好了。
  饱食一顿水盆羊肉,肚腹中暖意升腾,享受著肠胃被填满的踏实感,陆沉並未急著离开,而是听著周遭食客的閒谈碎语。
  先前吃饭的时候他就有所在意,现在论起这事的人更多了。
  於是他便侧耳倾听起来。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龙脊岭那边出大事了!”一个採药人压低了嗓子,嘖嘖称奇道。
  “动静大得嚇人!轰隆隆跟打雷似的,震得山都在晃!”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比划著名手势。
  “还有一道血一样的光柱子,从岭子里头『噌』地就衝上去了,硬是把半边天都给照亮了!!”
  摊子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和议论。
  “这是山神老爷发怒了吧?莫不是有人衝撞了禁忌?”有人惴惴不安地猜测。
  “呸!山神发怒哪是这个动静?我看啊,八成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出世了!那红光,定是宝光冲霄!”一个胆大的汉子眼中闪著贪婪的光。
  “我听人说,怕是鬼手薛超在岭子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才引来了老天爷的天罚!”有人瘪嘴道。
  提起薛超,眾人就没继续说下去,但眼中都掠过一抹嫌恶之色。
  “唉,造孽啊。”一个老採药人嘆了口气,“连著好几日,回春堂那些学徒家里,个个都是白幡飘荡,嚎哭声彻夜不绝,要么是没了顶樑柱的儿子,没了新婚的丈夫,孤儿寡母只能去回春堂门口哭诉討说法,那叫一个悽惨……”
  “说法?”一个食客愤然道,“谁能给说法?回春堂那位东家住在內城里,眼皮子都懒得瞥过来一眼!平日里都是那贾管事一手遮天,谁不知道那姓贾的跟薛超是穿一条裤子?”
  “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说没就没了,这世道……”有人摇头嘆息,满是无奈。
  陆沉默默地听著,只觉得胸口发堵,沉甸甸地压著他胸闷。
  连方才那碗暖融融的羊肉汤带来的热乎劲儿都消散了。
  一股无名火在心底灼灼燃烧。
  自己也算运气好,要是当时被卖去了回春堂,岂不是现在死的就是自己?
  不论再怎么说,学徒也是採药人,也能给回春堂带来不少收益,哪怕不善待,怎么什么时候就都变成了草芥一般?
  该死的薛超!
  若是自己真有梦中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只需一剑,定取了他的首级!
  ……
  內城,杨府。
  高墙深院內的杨府气派非凡。
  嶙峋的太湖石堆叠成奇崛假山,其上小亭翼然,飞檐如鉤,蜿蜒的迴廊下,一方碧玉般的鱼池波光粼粼,几尾价值不菲的锦鲤摆动著华美的尾鰭。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无不透著沉淀下来的富贵底蕴与精雕细琢的雅致。
  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年约五十许。
  两鬢虽已染霜,但面色红润,保养得宜,一身素雅锦袍更衬出几分雍容气度。
  此刻,他正负手立於鱼池之畔,指尖捻著些精细的鱼食,不疾不徐地撒入水中,引得锦鲤爭相浮涌,搅碎一池平静。
  管家杨忠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惊扰。
  直到老爷將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撒尽,又驻足观赏了片刻池鱼爭食之態,似是十分满意,杨忠这才趋步上前。
  “老爷,外城那边传回消息,薛超,似乎招惹到了沈长鹤。”杨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恭敬。
  “沈长鹤?”杨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沈家那个破门子?薛超招惹到他了?”
  茶马道的八大家,杨家打头,开枝散叶。
  杨全乃是杨家的长房子嗣。
  成年后执掌安寧县回春堂,一手把持著此地的药材命脉,是能与县尊大人喝茶聊天的人物。
  “沈长鹤的面子要给,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他与沈爷没来往了,可本事厉害,茶马道的好些贵人,都知道他的名號。”
  杨全目光依旧流连在池中锦鲤身上,淡然道:“这样吧,杨忠,你去敲打敲打贾仁。”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告诉他,別只顾著往自己兜里捞油水,把眼皮子底下的狗,给我管好了。”
  “是,老爷。”杨忠躬身领命。
  杨全又从旁边玉碗中拈起一小撮鱼食,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
  “我爹从小就教我,养狗啊,不能养得太熟,更不能餵得太饱……”
  他顿了顿,目光终於从鱼池移开,落在杨忠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杨忠心头一凛:“你说,我是不是把贾仁餵得太饱了?”
  杨忠的头垂得更低了,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一言不发。
  他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性。
  老爷向来乾坤独断,做事从不问底下人的看法。
  此刻开口,绝非真心询问,若贸然接话,无论说什么,那就是没眼色。
  轻则算僭越,要打一顿板子,重则是不安分,要捲铺盖滚出杨府。
  在杨府数十载,杨忠早已將这份分寸刻进了骨子里。
  杨全手指轻轻捻动,那精细的鱼食粉末簌簌落下几粒。
  “罢了。”杨全最终轻轻一嘆,语气带著施捨般的宽宏,“念在他这些年为我搜罗那些毒物还算尽心的份上,这次就饶他一次。”
  话音未落,一个青衣小廝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惶急。
  他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焦急地朝杨忠打眼色。
  杨忠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移步过去。
  小廝附耳急语几句,杨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快步回到杨全身侧,腰弯得更深,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老爷……”
  杨全捻著鱼食的手指骤然停住。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宽宏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潭寒水般的冷冽杀机。
  “该死的东西!”杨全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派人,把贾仁、薛超料理乾净!两条不知分寸、只会惹祸的野狗,净给我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