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再救命,送陆爷
  陆沉眼皮低垂,脑海中念头急转。
  该如何再救一把董爷?
  董霸临终託付的“巡山头”之位,其诱惑力毋庸置疑。
  锦袍加身、对他来说就意味著能够脱籍入吏的身份跃迁。
  若真如此,那从今往后,在这安寧县的地界上,他陆沉將不再是籍籍无名的採药郎,而是能被人尊称一声“陆爷”的头面人物!
  这是多少挣扎在底层的人梦寐以求的出人头地?
  然而,陆沉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深知江湖之中的残酷法则。
  名位需有实打实的实力来支撑!
  这便是“名”与“实”的交织。
  唯有些实力大过名號之人,才有可能一朝之间,声名鹊起。
  那些名號大过实力的,只会如同踏上火狱,如履薄冰。
  董霸能坐稳龙脊岭赶山郎头把交椅,靠的岂止是手下那帮敢打敢杀的兄弟?
  其半步气关、內壮大成的硬功夫,才是真正的仰仗!
  放眼安寧县,除去那几位开馆授徒、深不可测的馆主级人物,董霸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
  这份实力,才是他震慑群雄、划分地界的根本!
  “而我呢?”陆沉心中自问。
  “养血之境,不过中段,距离內壮尚有一步之遥,更遑论触摸气关!
  即便董爷撒手人寰,我侥倖接下这巡山头的位子,以我眼下的实力,如何压服龙脊岭那些虎视眈眈的狠茬子?
  如何守得住这第一把交椅的名头,更遑论那年入上千两白银的『聚宝盆』!”
  他思绪飞转,过往经歷过的残酷世界浮现眼前。
  他还是採药郎的时候,为了一株百年份的老参,就能有几方人马在深山老林里打得头破血流。
  更別说那些为了爭夺一片產出丰厚的药山地界,跟山郎之间爆发的血腥爭斗。
  利益之下,都是刀光剑影!
  没了董霸这杆大旗,仅凭“沈爷弟子”和“烧身馆香火”这两层关係,能镇得住多久?
  届时,巡山队內部不服,外部强敌环伺,必將陷入永无寧日的爭斗漩涡!
  “我已拜入沈爷门下,这才是安身立命、图谋长远的根基!”
  陆沉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决断。
  沈爷的奇门传承,才是他通往更高境界的康庄大道。
  与其现在去爭一个烫手山芋般的虚名,不如沉心静气,苦练本事,待他日羽翼丰满,何愁没有更大的天地?
  他望向床榻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董霸。
  反手握住董霸那只冰凉而枯槁的手掌,沉声道:
  “董爷,你內壮大成,根基雄厚,如今气血虽衰,但底子还在,未必就熬不过这一关……”
  话音刚落,陆沉目光转向一旁董夫人,旋即说道:
  “烦请嫂嫂,给我取一碗清水来!”
  董夫人拭去泪水,点了点头,亲自到桌边斟了满满一碗清水,双手微颤地递到陆沉面前。
  陆沉接过瓷碗,入手冰凉。
  他心念微动,先前山海小印凝聚出的甘露还剩半滴,如果將其化入其中,兴许能救了董爷的性命?
  隨著他念头落下,仅余的半滴的甘露,悄然引动,无声无息地融入水中。
  清冽的水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光泽,转瞬即逝。
  “董爷,巡山头之事,暂且不急。”陆沉端著碗,走到床前,目光沉静地看著气息奄奄的董霸,声音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人未行到绝处,切不可认命!”
  他將碗递近。
  董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托起董霸沉重的头颅,用汤匙舀起碗中清水,缓缓餵入丈夫乾裂的唇间。
  “陆兄弟……”董霸艰难地吞咽著,浑浊的目光望向陆沉,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託付未尽的不甘。
  “董爷,这碗水能否回天,我也不知。”
  陆沉看著碗中水线渐低,坦然说道。
  他直起身:“唯愿苍天有眼,莫教董爷这般磊落重义的好汉含恨。”
  言罢,他不再停留,退出內室,留董夫人在里。
  门外,夜色如墨。
  陆沉寻了一张矮凳,端端正正坐於廊下。
  长夜漫漫,旁人精神早已睏乏,他却浑然不觉。
  自从三魂七魄凝成那奇异小人儿,他的精神便似永不枯竭的泉眼,精力充沛得惊人,感觉就算是几日几夜不合眼,也没有任何问题。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长夜终於褪去墨色,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的微光悄然透入院落。
  陆沉守了一夜。
  嘎吱。
  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董夫人红肿著双眼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廊下如同雕塑般静坐了一夜的陆沉,她泪水决堤般涌出,当即就矮身行跪拜之礼。
  “难道还是没能救回来?”
  陆沉心头一紧。
  却听到董夫人带著哭腔开口道:“陆兄弟!你的大恩大德,董家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声音嘶哑,带著劫后余生的巨大悲喜,嚎啕痛哭。
  丈夫两次从鬼门关被生生拉回,这位美妇人承受的压力已至极限,此刻尽数化作倾盆泪雨。
  “嫂嫂!使不得!快些起来!”
  陆沉连忙起身,將董夫人搀扶起来。
  而后走入內室。
  只见床榻之上本应油尽灯枯的董霸,此刻竟已倚靠著床头坐起身来!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显然已经不再是那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模样。
  “陆兄弟!”董霸的声音虽沙哑,却清晰有力,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董某又欠下你一条性命了!”
  “果然有效!”陆沉鬆了一口气。
  “董某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如今欠你两条命,这恩情今生恐怕难以偿清!董某只一句话,日后,但凡需要用到我董霸的地方,只要陆兄弟你开口,刀山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陆沉闻言,也不故作谦辞,说什么受之有愧,而是坦然接下道:“哈哈,董爷人在,我的情分便在,这比什么都强!”
  “好!”董霸闻言,胸中鬱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就欣赏陆沉这份爽利豁达,不矫情,不做作的真性情!
  笑罢,董霸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陆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在这龙脊岭,我董霸採得一株药,摘得一件宝,无论价值几何,都有你陆沉的一份!”
  陆沉微微一笑,对董霸说道:
  “过几日,沈爷要设下拜师宴。届时,还请董爷务必赏光。”
  “沈爷要摆宴收徒?!”
  董霸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涌上浓浓的郑重之色。
  沈长鹤在茶马道上的名號,非同小可。
  他孑然一身多年,从未听闻有收徒之意。
  此番设宴,无异於向整个安寧县乃至周边江湖宣告,他沈长鹤终於有了开山传人,衣钵后继有人!
  “好!陆兄弟放心!哥哥定备上一份沉甸甸的厚礼,绝不让你在任何人面前落了面子!”
  他將此事看得极重,言语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陆沉笑著点头应下,又与董霸閒聊了几句之后,这才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早已守候多时的巡山队眾人,此刻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董霸那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板,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董爷,真的活过来了!
  一道道炽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走出房门的陆沉身上。
  那目光中,原有的亲近之外,更添了浓得化不开的敬畏与嘆服!
  昨日董爷七窍流血、气若游丝的模样犹在眼前,连妙手回春的鲁大夫都束手无策,断言必死!
  可这位年纪轻轻的陆兄弟,竟不知用了何等通玄手段,硬是將董爷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已非寻常医术,简直是起死回生的神仙本事!
  “陆兄弟……不,陆爷的手段,当真是神了!”
  “连鲁大夫都摇头的事儿,陆爷愣是给办成了!”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往后这茶马道上,必有咱陆爷响噹噹的名號!”
  窃窃私语在眾人间传递,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们看向陆沉的眼神,已然彻底不同。
  假以时日,此人定非池中之物!
  连一旁捻著鬍鬚、眉头紧锁的鲁大夫,眼中也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他反覆诊过董霸的脉象,沉微欲绝,分明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的绝症之相。
  陆沉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能逆转生死?
  这已超出了他行医数十载的认知范畴!
  陆沉守了一夜,虽精神依旧健旺,却也无意久留。
  他对著眾人微微頷首,便欲告辞离去。
  就在此时。
  门外肃立的十几名剽悍巡山队员,分开两列,挺直腰背。
  他们抖擞了精神,脸上写满肃然以及敬重,双手抱拳,对著陆沉齐声道:
  “恭送陆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