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敬茶,人情
  八月初六,冲牛煞西,值神玉堂。
  宜嫁娶、入宅、开市、动土,百无禁忌!
  这是沈爷专门挑选的黄道吉日!
  內城北边,沈家大宅朱漆大门洞开,气派非凡。
  宽阔的前坪早已摆开二十多张八仙桌,条凳齐整。
  厨房里锅勺叮噹,热气蒸腾,一盘盘油亮喷香的鸡鸭鱼肉、时令鲜蔬如流水般由手脚麻利的僕役们穿梭传递上桌,香气四溢,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嗬!沈爷这手笔,阔气!”
  “外边这二十多桌排场够足,里头听说还有二十多桌款待贵客,今儿真是大喜啊!”
  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汉子刚下马,望著这热闹景象,咂著嘴讚嘆。
  旁边一位穿著长衫、捻著山羊鬍的老者接口道:“那是自然!”
  “龙脊岭方圆百里,拢共才出过几位像沈爷这般手段通天的把头?便是县太爷见了沈爷,也得称一声『沈老先生』!这面子,安寧县独一份!”
  “沈爷何止是摆宴?瞧见那边搭起的凉棚没?”
  一个挑著担子、挤在人群外围看热闹的货郎踮著脚指道:“人还施茶水呢!每人一碗金银花泡的凉茶,任你喝!足足三日,喝足了为止!”
  “大善啊!”几个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抹著额头的汗,附和道,“这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咱们吃不上沈爷的席面,能討碗凉茶润润喉咙也是福气!”
  “走走走,说几句吉祥话,领一碗去沾沾喜气……”
  沈家大宅门口人声鼎沸,车马喧闐,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將这北城都衬得格外喧囂。
  壮如铁塔的阿大,好似一尊门神,杵在大门口,浑身筋肉虬结。
  他每接过一份大红烫金的请帖,便鼓足丹田气,声如洪钟地朝院內高喊:
  “安寧县,『瑞祥布行』陈东家,送上等苏锦十匹!”
  “保安堂,林大掌柜,送百年老山参一支!”
  “贯石號,欧大匠,送百炼精钢宝刀一口!”
  一时间,各色贺礼名目隨著阿大的嗓门响彻前院,引得席间眾人侧目议论。
  布行东家送上等綾罗绸缎,药铺掌柜奉上珍稀药材,铁匠行当则献上寒光闪闪的利器。
  皆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陆沉穿著一身新衣,身姿挺拔,紧隨沈爷身侧,在前院穿梭,恭敬地迎接著那些贵客。
  像是布行东家、药铺大掌柜、贯石號的欧大匠,这些人跺跺脚,安寧县的商行市面都要抖三抖。
  他们无不掌握著偌大產业,手底下养著几十上百號张著嘴等饭吃的伙计学徒,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今日满面春风地前来,送上沉甸甸的贺礼,口中道著“恭喜沈爷喜得高徒”、“贤侄少年英才”,自然全是衝著沈爷多年积攒的情面与赫赫威名,心甘情愿来捧这场面。
  至於陆沉?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幸运地得了荫庇的少年郎罢了,日后能不能成气候,还有待商榷。
  拜师宴分为里外,外边是略有薄財,略有手段的大户和跟山郎,或想攀附沈爷,或想討个好脸。
  里边的话,则是各行当的东家,铺子的掌柜。
  “收礼,真是收到手软啊。”
  陆沉垂著眼皮,面上带著靦腆谦逊的笑意,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並未被这满堂华彩和恭维冲昏头脑。
  眼前这煊赫的排场、厚重的贺礼、一张张堆笑的脸,皆是沈爷数十年积攒下的情面与威望。
  沈爷的这份人脉,却並非他陆沉自己挣来的,目前也还不属於自己。
  在眾人眼中,他此刻的身份,仅仅是“沈爷的传人”。
  即便有恶虎溪斩杀三足蟾的名號在外,那也只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勇武”,距离在这安寧县真正立下跟脚,贏得这些头面人物发自內心的重视与平视,还差得远。
  恶虎溪之事,在这些老江湖看来,或许更多是沈爷教导有方,或是少年人血气之勇的侥倖。
  “还需多多努力,出人头地,没那么简单。”
  陆沉暗自警醒,他骨子里是脚踏实地的性子,也完全不觉得气馁。
  从一个雨师巷里为三餐奔命、採药餬口的小小採药郎,能侥倖得到沈爷这等人物赏识,收入门墙,已是老天爷格外的厚爱,堪称一步登天。
  岂能再奢求一步到位,尽揽其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这安寧县的头面圈子,我陆沉,迟早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他收敛心神,脸上那靦腆的笑意更显真诚,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爷身后,举止得体地招呼著每一位宾客,將他们的名號、產业、贺礼暗暗记在心中。
  靠近大门口的一张席面上,一个穿著半新绸衫、眼神有些飘忽的汉子,瞧著沈爷身边那神采英拔、应对得体的陆沉,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泛著浓浓的酸意:
  “嘖,真是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沈爷在安寧县扎根这么多年,八辈子不收一个徒弟!临了临了,居然相中了雨师巷的穷小子,让他给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旁边一个面带羡慕嫉妒的同伴,灌了口凉茶,也忍不住附和:
  “谁说不是呢!当年我表舅家的二小子,人也机灵,带著厚礼来拜师,结果连沈爷的面都没见著,就被挡回去了!再看看现在……唉,人比人,气死人吶!”
  “这穷小子也不知道学了沈爷的手艺,能不能守得住这些个產业。”
  “可別到了最后,手艺没学会,还给沈爷的名声都给败完了,那可就惹了笑话!”
  ……
  日上三竿,吉时已至。
  沈家大宅正厅內,檀香繚绕,气氛肃穆。
  沈爷端坐於主位太师椅上,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按照礼数,拜师如拜父,需行大礼。
  陆沉此刻应上前敬茶,再行那庄重的三跪九叩之礼,才算真正定下师徒名分,承接衣钵。
  天、地、君、亲、师。
  师者,能与前四者並列,其分量之重,规矩之严,容不得半分轻慢!
  厅內厅外的宾客早已各自落座,喧囂渐息,屏气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厅中那挺拔的身影上,只待见证这安寧县江湖中一件大事的落定。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时候,外院的大门口,阿大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穿透了整个沈家大宅的內外。
  “安寧县,董家董爷!为陆沉拜师贺!奉礼——纹银百两!斑斕猛虎整皮一副!三百年份野山参十条!五十石铁胎弓一把……”
  这礼单一开念,席间便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扩大。
  先是低低的抽气声,接著是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嘶……这董霸是把全部的身家都想掏出来了?”
  “他这架势,简直是要把董家的家业分一半给这陆沉啊!”
  “我的老天爷!三百年野山参,一条就够寻常人家吃用十来年不止!一整张的虎皮!还有那铁胎弓…相比之下,百两纹银,简直像是凑数的,这也太夸张了,礼送的也太厚了吧?”
  “董爷和这陆沉到底什么交情?”
  “不清楚,听说拜了把子?可拜把子也不至於如此啊!”
  “我听说,好像是陆沉对董爷有大恩!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陆沉为董霸採得龙血草救命,前后两次救了董霸的事,並未透风泄露出去。
  故而外界只知陆沉於董霸有大恩,却不知其全貌,更不知道这其中的具体情况。
  哪知阿大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出了压轴的重磅:
  “——外加!过山峰王,百年蛇胆一颗!”
  “哗!”
  这下,不止是外院那些普通宾客譁然,连內厅稳坐的布行东家、药铺掌柜、铁號大匠们,也纷纷变了顏色!
  “过山峰王?!”
  “听说那蛇已有百年气候,快成精了!鳞甲刀枪难入,毒液见血封喉!多少好手摺在它嘴里!”
  “百年蛇王的胆,这是真正的上等宝药,价值连城啊!”
  “董霸为了送礼,竟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他这是豁出命去了?!”
  在眾人惊诧、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中,董霸携著夫人,龙行虎步,踏入了沈家大宅。
  他一身劲装,风尘僕僕,脸上带著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穿过前院,无视两旁席上投来的复杂目光,径直走到正厅阶下,对著主位上的沈爷,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见过沈爷!”
  简单见礼后,他目光一转,无比郑重地落在陆沉身上。
  “晓得陆兄弟今日拜入沈爷门下,行拜师大礼!此乃大喜日子!”
  董霸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豪迈与真诚,“前日我特地进山,守了那畜生两天两夜,总算老天开眼,让我寻著机会,亲手宰了它!取了这蛇胆!”
  他微微侧身,让身后捧著锦盒的隨从上前一步,那锦盒里,一颗鸽卵大小、碧莹莹仿佛蕴含著一团生机的蛇胆,散发著淡淡的腥气与药香。
  “自古拜师学艺,师父传道受业解惑,恩同再造!徒弟敬茶叩首,奉上束脩,也是本分,聊表寸心!”
  董霸看向沈爷,语气恳切。
  “董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这颗百年蛇胆,虽不算稀世奇珍,却也勉强算件像样的东西!权当是我替陆兄弟备下的一份拜师之礼!万望沈爷莫要嫌弃!”
  陆沉心头剧震。
  他万万没想到,董大哥会特意为他进山一次,竟是去搏杀那头凶名赫赫的过山峰王!
  “董大哥……”
  陆沉上前,此刻眾目睽睽,满堂宾客,他若推辞矫情,不仅辜负了董霸的赤诚,更是当眾打了这位把兄弟的脸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喉头滚动,声音微哑,上前一步,对著董霸,深深一揖到底:
  “陆沉谢过!”
  “你我兄弟,说谢字,便是生分了!”
  董霸虎目泛红,显然也是性情中人,受到触动。
  两次鬼门关前徘徊,都是这少年郎將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份恩情,他董霸倾家荡產也难报万一,区区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好!”主位上的沈爷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欣慰与讚赏,“六子,还不请你董大哥落座!”
  他果然没看错人。
  陆沉小小年纪,就已经为自己挣了一碗好大的情面!
  董霸夫妇被热情引至上宾席位落座。
  眼看拜师仪式即將继续,门口的阿大,那浑厚的声音竟又一次提声喊道:
  “烧身馆,宋彪宋教头!为陆沉拜师贺!”
  还有?!
  这一声,如同在滚油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厅內厅外,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向门口,带著比刚才听闻董霸重礼时更甚的惊疑与探究!
  而后又瞅著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
  连烧身馆,都要卖这位陆姓跟山郎的面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