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亮相,百锻
  “陆兄弟,万万不可!”
  董霸面色凝重得,连泼洒出来的酒渍都顾不上。
  他放下酒杯,看著陆沉,声音低沉而急切,带著浓浓的劝阻之意:
  “那摩云窟可是在龙脊岭中段深处!”
  “且其地势诡异下沉,內里洞窟纵横交错,暗河涌动,整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
  “便是积年钻山的老把头进去,十有八九也得迷失方向,更別提那地方常年妖气繚绕,毒瘴瀰漫,不知盘踞著何等凶戾的大妖!此行过去,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陆沉神色平静,他当然明白摩云窟意味著什么。
  当年他还是雨师巷那个籍籍无名的採药郎时,就常听老辈人提起龙脊岭尾端的几处凶地。
  一是落魂坡,二是鬼愁涧。
  这两处,他都曾侥倖闯过一次,囫圇著出来。
  但每每忆及,仍觉脊背发凉,深知当时若稍有差池,运气只要差上一线,那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而摩云窟,其凶险程度远超落魂坡、鬼愁涧数倍!
  其深入龙脊岭中段,不光有瘴气剧毒,更有妖气繚绕惑乱心神,哪怕是正午的日头,都没有办法透的进去。
  就连董霸这等龙脊岭第一跟山郎,在当年勇夺赶山大会头名、最意气风发之时,都只能选择远远绕开,寧可转道去闯同样凶名赫赫的黑风山,才採得那五枚六百年的朱果。
  “董大哥,你的担忧,我心里有数。”
  陆沉端起面前那杯清澈的烈酒,目光沉稳如水。
  “梨园行里有句话,叫『台下十年功,台上半刻钟』,这登台亮相的半刻钟,讲究的就是一个响亮!亮相不响,登台不亮,往后便再难有成角儿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爷是过去的老把头,威名赫赫,可终究沉寂多年,未必能镇得住人。”
  “他老人家此番兴师动眾收我为徒,安寧县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著,等著看我这个徒弟到底是骡子是马,此番进山,我自然不能求无功无过,只求登场一定要响亮!唯有花团锦簇,搏他个大货出来,才能堵住悠悠眾口,撑起师父的顏面,也立住我的脚跟!”
  董霸沉默了。
  他紧锁著浓眉,粗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空了的酒杯边缘。
  他何尝不懂这“盛名所累”的道理?
  安寧县这座小小的江湖,水浑得很。
  明里暗里的规矩,捧高踩低的人心,说到底,无非“名利”二字,谁都逃不过。
  陆沉此刻的选择,与其说是冒险,不如说是被这无形的江湖规矩,推到了风口浪尖,不得不为!
  厅堂內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董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罢了!陆兄弟你执意要为沈爷爭这口气,要亮一个花团锦簇的漂亮相,当大哥的也不拦你了!”
  他转头,对著侍立一旁的晴娘沉声道:“晴娘,去!把我书房里,收藏的那口宝剑取来!”
  董夫人晴娘闻言,美目中掠过一丝瞭然。
  她並未多言,只轻轻頷首,才刚坐下没多久的她,再次起身离席。
  “董大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陆沉连忙开口。
  那张凝聚了董霸巡山队无数次出生入死才绘就的巡山图,其价值无可估量,他说来借,董霸二话不说就给了他。
  对方確实是把那份救命的恩情放在心上,拿自己当兄弟对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客套就显得生分了!”
  董霸大手一挥,打断陆沉道:“若非陆兄弟你两度出手相救,我董霸早就是烂泥地里的一具枯骨,董家上下,也早被薛超那廝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这两次从鬼门关迴转回来,全都仰赖陆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他豪气干云地说著,只是话锋又一转,“当然,你嫂子除外。”
  “喝了两杯酒又开始说胡话!”
  董夫人晴娘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口无遮拦的丈夫一眼,转而將手中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剑匣轻轻放在陆沉面前。
  剑匣古朴,看起来便透著一股不凡。
  她开口道:“陆兄弟別搭理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口剑,是贯石號的大匠亲手锻造的百锻宝剑。”
  百锻?!
  陆沉动容,目光瞬间被那剑匣吸了过去。
  他曾在铁匠铺咬牙花三十两银子买过一口短刀,那不过是粗浅的十锻兵。
  被那三足蟾一口毒液就腐蚀得坑坑洼洼,不堪大用。
  而眼前这口出自“贯石號”大匠之手的百锻宝剑,董霸却直接送到自己手中。
  百锻精钢,意味著需將上好的铁胚反覆摺叠、锻打百次以上!
  每一次锻打,都是火与力的极致淬炼,剔除杂质,凝聚锋芒。
  其过程艰辛漫长,动輒耗费名匠一年半载的心血,耗材更是惊人!
  这等神兵利器,放在外面,便是五六百两雪花白银都未必能买到!
  其锋锐坚韧,远非凡铁可比,足以成为武者的依仗。
  董霸拍了拍那紫檀剑匣,脸上带著追忆的笑容:“这口宝剑,说来还是当年我夺了赶山大会头名,贯石號的东家当作贺礼送我的。东西是好东西,削铁如泥,吹毛断髮!”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可惜啊,你大哥我这双手,耍惯了刀,剑我用不惯,与其让它在这匣子里蒙尘落灰,白白糟践了欧大匠的心血,倒不如物尽其用,交给陆兄弟你傍身,这凶险的龙脊岭,多一分依仗总是好的!”
  陆沉闻言,没有继续推辞下去。
  他肃然起身,对著董霸抱拳道:“多谢大哥!”
  他虽不通剑法,但百锻神兵在手,锋锐无匹,这无疑为他此行前往摩云窟,又添了一份自保之力。
  “自家兄弟,再提谢字,便是打我董霸的脸!”董霸大手一挥,重新斟满烈酒,“来来来!別的就不多说,陪我痛快的呵一场,也算为你壮行!”
  两人推杯换盏,直至三更鼓响,满桌狼藉,酒罈空了大半。
  董霸喝得满面红光,陆沉也是酒意上涌,不胜酒力。
  “大哥,嫂子,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陆沉强撑著起身,婉言谢绝了董霸夫妇的再三挽留。
  夜色深沉,凉风拂面,他摇摇晃晃回到新宅。
  一路走来,他心里头暖流涌动。
  沈爷给自己的谆谆教诲、倾囊相授的防身奇物,董霸慷慨赠剑的生死情谊,这是以往,陆沉很难体会到的感觉。
  这世道,曾如冰冷的寒夜,无依无靠,行走其间,每一步都提心弔胆,不知黑暗里藏著什么。
  可如今,前路虽依旧凶险莫测,却有人为他点亮一盏灯,有人与他结伴同行,心里自然踏实,安稳许多。
  回到新置的二进宅院,推开院门。
  陆沉酒意翻涌,也顾不上洗漱,踉蹌著回到后院臥房,將那口百锻宝剑隨手放在桌上,与那柄从龙脊岭带下来的生锈铁剑並排放在一起。
  他自己则一头栽倒在床上,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万籟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就在这已经彻底深下去的夜里。
  嗡嗡!
  桌上,那柄毫不起眼的生锈铁剑,毫无徵兆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