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权势,投奔
  陆沉將那石乳献出,心中並无半分不舍。
  那东西,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块能换些银钱的材料罢了。
  石乳是入药之用,他不会炼丹,也无门路结交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爷,更用不著什么壮阳的奇效。
  能用这身外之物,换来一个更体面、更稳妥的出身。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更何况,是县尊周大人亲口钦定,落了他的武籍!
  这意义非同小可。
  安寧县里,武籍便是身份的根基,寻常人等削尖脑袋也难求。
  周县令此举,无异於当眾提携。
  从今往后,若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刁难於他陆沉,那便是在打周县令的脸!
  这层虎皮裹在身上,纵使是纸糊的,也足以让宵小之辈心生忌惮,退避三舍。
  扯虎皮做大旗的招数,古来有之,老套是老了点,可架不住它管用啊!
  “陆兄弟,还愣著作甚?快快入座!”
  董霸那粗豪的嗓门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热络。
  长棚之下,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席间坐著的皆是安寧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商贾富户、行会头领、各坊的体面人。
  今夜,陆沉得了周县令的青眼,便也一脚踏入了这方小天地,有了与他们同席共饮的资格。
  “正是正是!”
  有人立刻附和,声音里透著刻意的亲热。
  “陆小哥儿深入险地,採得宝药,劳苦功高!来人,快给陆小哥儿上一碗冰镇的梅子汤,解解暑气,也解解乏!”
  董霸带了头,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恭维、笑语不绝於耳。
  剎那间,陆沉便成了这长棚下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看著那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听著那一句句熨帖入耳的好话,陆沉心中念头翻涌:
  “难怪老话都说,草芥翻身,莫如遇贵人提携。”
  这道理,此刻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周县令不过是金口一开,落下他的武籍,这安寧县里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掌柜、东家们,对他的態度便已天翻地覆,判若云泥。
  陆沉依言落座,耳边是席间眾人的谈笑风生。
  周县令只是浅酌了几杯水酒,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去。
  身为一方父母官,能在此稍坐已是给足了面子。
  他只留下精明的汤师爷代为周旋。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汤师爷捻著几缕稀疏的鬍鬚,状似隨意地提了一句:“说来,县衙库房最近需採买一批上好的沉香木,数目不小,品质亦有要求。”
  话音未落,回春堂的东家杨全已放下酒杯,拱手应道:“汤师爷放心,此事包在杨某身上。所需数目,品质要求,但请吩咐,回春堂必竭力办妥,不敢有误。”
  这等大宗採买,所需银钱、货源、人力皆非小数,在座眾人心中雪亮。
  除了根基深厚、背靠宏茂商號的回春堂,旁人確实难以吃得下。
  陆沉默然听著,目光扫过杨全那从容自若的脸,又掠过席间其他或艷羡、或敬畏、或不动声色的面孔,心中明悟更深一层:
  “看来,想要在安寧县真正立住脚,拥有举足轻重的份量,光靠拳头硬还不行,非得有『养活人』的本事不可。”
  就像这回春堂,牵动著多少採药人、伙计、乃至更上游的商路生计?
  县令贵为一方父母,对其东家也要客气三分,便是因其財雄势大,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单枪匹马,除非你武功高到能无视一切规矩法度,否则,终究难与这些手眼通天的巨贾豪商相抗衡。
  陆沉心中正思量著“养活人”的道理,耳畔忽闻席间有人带著几分好奇探问:
  “汤师爷,县衙此番购入如此多的沉香木,不知是作何大用?”
  汤师爷捋须一笑,眼中掠过一丝精明,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席间眾人都能听清:
  “诸位有所不知,茶马道上那位贵人,最是喜欢闻香。”
  “县尊大人体恤贵人旅途劳顿,特意吩咐下来,要將贵人下榻驛馆里的桌椅床榻,都用上好的沉香细细熏透,务求那香气如木胎自生一般,好让贵人心神舒畅,宾至如归。”
  “奈何库房里的存货已然不足,这才需要劳烦杨东家出手相助了。”
  “原来如此!”
  “县尊大人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啊!”
  眾人闻言,纷纷恍然,旋即响起一片由衷的讚嘆之声,字字句句都透著对周县令办事周到的敬佩。
  “只因为贵人要来,所以桌椅床榻,都要用香熏透,宛若自然散发……”
  陆沉听著,心头微震,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冰凉的碗壁。
  他咂了咂嘴,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今日所见所闻,比任何言传都来得深刻。
  让他对权势二字的份量,立刻就有了切肤般的体悟。
  被人尊称一声“爷”,那不过是面上的虚浮。
  唯有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能牵动无数人心。
  让旁人费尽心思揣摩、討好,甚至不惜靡费巨资,只为博君一悦,这才叫真正的成势了!
  “早年间就听街坊閒谈,说县尊大人晚上做了个梦,第二天就能把那梦里的东西变成真的。”
  “如今看来,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茶马道上的那位贵人,恐怕连梦都不必亲自去做,只需流露出半分喜好,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便会有数不清的人爭著抢著,要替他把那虚无縹緲的梦,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陆沉默默啜饮著冰凉的梅子汤,酸甜的汁水滑入喉中,却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清醒。
  他感觉自己的眼界,又撑开了几分,窥见了这世道运转下,那更为赤裸的规则。
  权势,权势,果然是有“权”,才能生“势”!
  宴席终有散时。
  待到月上中天,灯火阑珊,陆沉才与沈爷、董霸等相熟之人一同返回安寧县城內。
  在內城岔路口別过豪爽的董霸,便只剩下师徒二人,踏著清冷的月色,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沈爷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欣慰与光彩,他侧过头,借著月光仔细打量陆沉,声音里满是感慨:
  “六子,今儿晚上,你可真给师父长了大脸了!”
  陆沉神色沉稳,並无丝毫骄矜之色,低声道:“师父言重了,只要没给您老人家丟脸就好。”
  沈爷闻言,开怀大笑。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丟脸?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我从茶马道那边托人求的香灰已经送到了,过两日,待我准备好星盘、命盘,你来铺子一趟,师父给你好好批一批命数!”
  批命,在沈爷这一行当里,是件顶顶郑重的大事。
  非但要上好的香灰引路,更需以繁复的星盘推演天星轨跡,以精密的命盘勘定五行生剋,耗神费力,轻易不为人做。
  光是这香灰,就非得是名山古剎,开年头一炷香燃尽所得,才带著几分灵性。
  一应准备完毕,著实耗费了沈爷不少心思。
  他搀住沈爷的手臂。
  虽然沈爷筋骨强健,步履生风,远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但做徒弟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多谢师父为我操心,劳您费神了。”
  陆沉的声音带著感激。
  “你也辛苦,如今落了武籍,往后也是有了奔前程的盼头。”
  沈爷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
  师徒二人一路閒话家常,多是沈爷叮嘱陆沉如今落了武籍,便算是有了正经出身,往后更要谨言慎行,用心奔个前程云云。
  陆沉一一应下。
  不多时,將沈爷安然送回他那间老铺子,陆沉这才转身,独自踏著更深的夜色,回到了自己那座宅院。
  这一夜,心潮起伏后的鬆弛感袭来,陆沉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沉早早起身,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走到前厅,准备用些简单的早食。
  刚在桌边坐下,端起一碗清粥,却听得宅院大门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喧譁,隱隱夹杂著妇人急切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等他起身去看,就见王大娘脚步匆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喘著气道:
  “陆少爷!陆少爷!门口来了好些人!乌泱泱的,看著有十几个!领头那个说是从雨师巷过来的,都是过去相熟的街坊邻居”
  “他们嚷嚷著,如今想要来投奔你!”